太康九年秋,洛陽太學迎來了一批特殊的學生。
這天清晨,太學門前的廣場上停著三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從車上走下的少年們身著改良過的晉式衣冠——上衣保持了交領右衽的基本形制,但袖口略窄,更適合活動;下裳則保留了部分倭國袴的樣式,方便跪坐。他們皮膚比中原人略黑,面容清秀,眼中既有初到繁華之地的驚奇,也有掩飾不住的不安。
“這就是……天朝太學嗎?”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用生硬的漢話喃喃道。他是物部守屋(倭國王)的次子,物部真守。
“真守君,請跟上。”走在隊伍前方的中年人回頭說道。他是安東都護府派來的通譯兼學監,專門負責這批倭國貴族子弟在洛陽期間的學習生活。
三十名倭國少年——都是倭國各地豪族精挑細選出的嫡子或優秀子弟——在學監的引導下,緩緩走進太學大門。穿過刻有“明德新民”的石牌坊,眼前豁然開朗:青石鋪就的廣場中央立著孔子像,四周是錯落有致的學舍,每間學舍都傳出朗朗讀書聲。
“這裡是初級學堂,教授《千字文》、《百家姓》等啟蒙課程。”學監介紹道,“你們會先在這裡學習三個月漢文基礎,然後根據考核成績,分配到不同的專業學堂。”
物部真守好奇地望向一間敞著門的學舍,裡面坐著幾十個七八歲的孩童,正在搖頭晃腦地背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這麼小的孩子……都在讀書?”真守驚訝地問。在倭國,讀書識字是貴族和僧侶的特權,普通百姓的孩子根本沒有機會。
學監微笑:“在大晉,朝廷在各州縣都設有官學。凡適齡孩童,皆可入學。這是皇帝陛下定的國策。”
真守和其他少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他們來自一個還停留在部族制、貴族壟斷知識的社會,突然置身於這樣一個教育普及的國度,衝擊是巨大的。
接下來的日子,這三十名倭國少年開始了嚴格的漢文學習。每天卯時(清晨五點)起床,先在學舍前的小廣場上練習晉朝禮儀——如何作揖、如何跪拜、如何進退應對。辰時(早上七點)開始上課,從最簡單的漢字筆畫教起。
“這是‘一’,這是‘二’……”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在黑板上寫著。
“先生,這兩個字……有什麼區別嗎?”一個倭國少年困惑地問。在他的母語中,數字是用完全不同的字元表示的。
老先生耐心地解釋:“漢字是表意文字,每個字都有形狀、讀音和意義。你們要學會的不僅是寫法,更要理解字義。”
課堂外,生活上的適應也不容易。倭國少年們第一次使用筷子,第一次睡床鋪而非地鋪,第一次穿晉式的布鞋而非草鞋。太學提供的伙食對他們來說過於清淡——在倭國,貴族飲食以魚、醃菜為主,口味偏鹹;而太學的伙食講究養生,少鹽少油。
“這個……能吃嗎?”真守看著碗裡的青菜豆腐湯,面露難色。
坐在他旁邊的晉朝同學笑了起來:“這叫‘淡而有味’,對身體好。你看我們太學的學生,很少生病。”
那晉朝同學名叫王衍,是琅琊王氏的旁支子弟。他主動承擔起幫助倭國同學的任務,不僅教他們漢文,還帶著他們熟悉洛陽城。
三個月的基礎學習後,考核如期舉行。三十名倭國少年中,有八人成績優秀,被分配到經學堂;十二人成績中等,分配到格物學堂;剩下的十人則需要繼續強化漢文學習。
物部真守屬於成績優秀的那批,他選擇了格物學堂——在倭國時,他就對晉朝那些精巧的器械充滿好奇。
格物學堂的課程讓真守大開眼界。第一堂課講的是“槓桿原理”,先生用一根木棍和一塊石頭做演示:“給我一個支點,我能撬動整個大地。”
“這……這是真的嗎?”真守忍不住問。
先生笑著讓真守親自嘗試。當真守用一根木棍撬起一塊他原本搬不動的大石頭時,他的眼睛亮了。那一刻,他明白了知識的力量——不是虛無縹緲的經文,而是實實在在能改變世界的道理。
課餘時間,王衍帶著真守和其他倭國同學遊覽洛陽城。他們去了南市,那裡商鋪林立,貨物從南洋的香料到西域的寶石應有盡有;他們去了格物院,看到了正在研製的蒸汽機模型;他們甚至獲准參觀了皇家科學院,見到了那些享譽全國的院士們。
“那位就是沈括沈院長。”王衍低聲介紹,“聽說他年輕時只是個普通匠人,因為改良了織機被朝廷發現,如今已是正三品大員,紫金魚袋。”
真守遠遠望著那位正在指導學生做實驗的老者,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慨。在倭國,匠人是低賤的職業;而在大晉,技藝高超者可以獲得如此崇高的地位。這個國家的價值觀,與他從小接受的一切截然不同。
太康十年春,第二批五十名倭國貴族子弟抵達洛陽。這次來的不僅是少年,還有幾位二十餘歲的青年——他們是倭國各地豪族的繼承人,被派來學習更高階的治國理政知識。
這批學生被直接安排到太學的高階班,與晉朝官員子弟一同學習《大晉律》、《州縣治理實務》、《財稅管理》等課程。授課的先生都是現任或退休的官員,講授的內容極具實踐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