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十二年三月初,洛陽城的春天來得格外早。護城河畔的垂柳已抽出新綠,御街兩側的槐樹也萌發了嫩芽。這天恰逢旬休,市井間人頭攢動,比往日更加熱鬧。
辰時剛過,一位身著深青色常服的老者從宮城偏門緩步而出。他頭戴普通的黑紗幞頭,腳踏厚底布鞋,手中持著一柄竹杖,看起來就像洛陽城裡隨處可見的退休文吏。只有身後跟著兩名同樣便裝的侍衛,顯示出他並非尋常百姓。
這老者正是大晉當今天子,皇帝司馬炎。
自太康十年起,司馬炎便將日常政務交由監國太子處理,自己退居深宮,只在重大決策時出面。但這位開創了泰始盛世的老皇帝,心中始終存著一份牽掛——他想親眼看看,自己治下的這個盛世,在百姓的日常生活中究竟是何等模樣。
“陛下,今日先去哪裡?”一名侍衛低聲詢問。他們習慣了稱“老爺”,但今日是微服私訪,便改了稱呼。
司馬炎站在宮門外,望著繁華的御街,沉吟片刻:“先去南市,聽說那裡最是熱鬧。”
南市位於洛陽城南,是大晉最大的商貿市場。自太康年間開海通商以來,這裡便成了萬國商品的集散地。司馬炎一行人混入人流,緩緩向南而行。
沿途所見,令老皇帝心中感慨。街道乾淨整潔,青石路面被清掃得一塵不染——這是工部推行的“市容新政”,每旬由坊正組織百姓清掃街道。兩側商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五顏六色,有綢緞莊、瓷器店、書肆、茶樓、酒館,更有許多專營南洋香料、西域珠寶的舶來品店鋪。
“老爺您看,那家‘四海綢緞莊’的料子,都是從蘇杭運來的上等貨。”一名侍衛指著前方一家店面說道。
司馬炎順著望去,只見店鋪門口懸掛著一塊醒目的木牌,上面用端正的楷書寫著:“本店所有商品皆明碼標價,童叟無欺。若發現以次充好,假一罰十。”
“明碼標價……”司馬炎喃喃道,“這是戶部去年推行的新規吧?”
“正是。”侍衛答道,“聽說是太子殿下親自提議的,說這樣能杜絕奸商欺客,讓百姓放心購物。”
正說著,一群孩童嬉笑著從他們身邊跑過。這些孩子約莫七八歲年紀,個個衣著整潔,臉上洋溢著健康的紅潤。他們揹著小布包,裡面裝著書本——這是去官學上課的學童。
“這些孩子……”司馬炎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都能上學了。”
“託陛下洪福。”另一名侍衛接話,“如今洛陽城內,凡適齡孩童,皆可入官學讀書。不僅免學費,家境貧寒的還能領到筆墨紙硯和一頓午膳。聽說外州縣也在推行此政,再過幾年,我大晉就將無目不識丁之民了。”
司馬炎點點頭,繼續前行。轉過一個街角,眼前豁然開朗——南市到了。
這裡的熱鬧遠超想象。市場佔地百畝,按商品種類劃分為不同區域:東區是絲綢布匹,西區是瓷器陶器,南區是糧食乾貨,北區是海外奇珍。每個區域都有整齊的攤位和店鋪,人流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說笑聲交織成一片繁華的交響。
司馬炎首先走到北區。這裡聚集著許多番商,膚色各異,服飾奇特。有皮膚黝黑、捲髮的南洋商人,有高鼻深目、蓄著大鬍子的西域胡商,甚至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大秦(羅馬)商人,正用生硬的漢話向顧客介紹著手中的玻璃器皿。
“這位老丈,看看這個?”一個大秦商人主動招呼司馬炎,遞過來一隻晶瑩剔透的玻璃杯,“這可是從大秦國萬里迢迢運來的,整個洛陽城獨此一份!”
司馬炎接過杯子,入手溫潤,透明度極高,確實比格物院燒製的玻璃更勝一籌。他故作好奇地問:“這要價幾何?”
“不貴不貴,只要五十貫。”商人伸出五根手指。
旁邊一個晉朝顧客聞言笑道:“你這番商,莫要欺我中原人不識貨。格物院燒的玻璃杯,最好的也不過二十貫。你這杯子雖好,但也不值五十貫。”
那大秦商人也不惱,反而豎起大拇指:“中原人精明!這樣,三十貫,不能再少了。”
司馬炎放下杯子,心中暗笑。這就是開放帶來的好處——番商再不能像從前那樣,用奇技淫巧就輕易賺取暴利。因為大晉自己有了格物院,有了科學院,能夠生產同樣甚至更好的東西。
繼續往裡走,司馬炎在一家書肆前停下腳步。這家書肆門面不大,但顧客絡繹不絕。店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新到《泰始大典·農工卷》簡本,活字印刷,每冊僅二百文。”
“二百文……”司馬炎有些驚訝。他記得《泰始大典》全套編纂刻版,耗資巨大。如今簡本竟如此廉價?
走進書肆,只見架子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籍。除了經史子集,更多的是實用書籍:《農書》、《工器圖錄》、《航海指南》、《算術入門》、《律法常識》……價格從幾十文到幾百文不等。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在翻看《航海指南》,口中唸唸有詞:“……自鎮南港往南,首至佔婆,順風十日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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