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好!”眾人讚歎。
而在洛陽城的書肆裡,掌櫃們也在熬夜。他們僱了十幾個抄書匠,正趕製最後一批《策論範文精選》《開元新政問答》等應試書籍。油燈下,老掌櫃撥著算盤,臉上笑開了花:“今年生意比三年前好了三成!寒門士子多了,買書的人就多了。”
是的,寒門士子多了。這是開元新政最直接的影響之一:官學普及,書籍價格下降,印刷術改進,讓更多貧寒子弟有機會讀書、有機會赴考。雖然他們依然要節衣縮食,依然要熬夜苦讀,但至少,那扇門是開著的。
八月六日,黎明。
柳文若起了個大早。他換上最體面的那件青布長衫——那是母親用三個月的織布錢做的。吃過早飯,檢查了考籃裡的筆墨紙硯、乾糧清水,又對著院子裡那口破缸的水面,整了整衣冠。
“文若,”母親送到門口,眼圈發紅,“好好考,莫緊張。”
“娘,您放心。”柳文若握了握母親粗糙的手,“無論中與不中,兒子都會好好回來。”
走出小巷,街上已經有不少士子向貢院方向走去。有人騎馬,有人坐車,更多的人像他一樣步行。大家很少交談,但眼神相遇時,都會微微點頭——那是同路人的默契。
貢院門前,已是人山人海。三千名士子(包括外地提前趕到的)在這裡彙集,加上送考的家人、維持秩序的差役、兜售文具吃食的小販,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柳文若找到了溫縣同鄉的隊伍。領隊的是縣學教授,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自己考了一輩子沒中,卻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學生。
“都到齊了?”教諭清點人數,十二個,一個不少。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這些年輕的臉,“記住,進了考場,莫慌莫急。策論要務實,詩賦要真切。咱們溫縣人,不做浮華文章,只寫肺腑之言。”
“學生謹記!”十二個身影齊聲應道。
卯時三刻,貢院大門緩緩開啟。差役們開始唱名、驗身、搜檢。隊伍緩緩向前移動。
柳文若排在中間。當他踏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母親站在遠處的人群中,正踮著腳尖朝這邊看。晨光映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紗。
他轉過頭,挺直脊背,走進貢院。
號舍是一排排低矮的磚房,每間寬三尺,深四尺,僅容一人。柳文若找到自己的“地字七十六號”,放下考籃,環顧四周。隔壁是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正在發抖;對面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閉目養神;更遠處,有人已經開始磨墨。
辰時整,鼓聲三通。
考官開始分發試卷。柳文若接過厚厚一疊紙,先快速瀏覽:第一場考經義,第二場考詩賦,第三場考策論。果然,策論題目是《問錢法、農政、河工三事之關聯及治道》。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臣聞治國如理家,錢為血脈,農為筋骨,河為氣脈。血脈通則筋骨健,氣脈順則家國寧……”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聲融入周圍上千個同樣的聲音裡。這一刻,無論出身寒門還是世家,無論來自江南還是塞北,所有人都在這方寸之間,用筆墨,叩問著同一個未來。
日頭漸高,貢院內只剩下書寫聲和偶爾的咳嗽聲。而在貢院外,洛陽城的百姓們依舊過著尋常日子:商販叫賣,婦人買菜,孩童嬉戲。但他們經過貢院時,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壓低聲音。
因為他們知道,裡面那些年輕計程車子,正在決定這個國家的明天。而他們的筆下,或許就藏著更好的賦稅制度,更公平的律法,更暢通的漕運,更堅固的河堤。
秋闈前的燈火,已經熄滅。但秋闈中的筆墨,正點燃新的光。
柳文若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揉了揉痠麻的手腕。窗外,日已西斜。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還在溫縣官學讀書時,曾聽先生講過一個故事:前朝末年,科舉腐敗,寒門無路。有個老秀才臨終前對孫子說:“這世道,好書生的筆墨,抵不過壞官宦的銀錢。”
而現在,柳文若看著自己面前這張寫滿字的試卷,心想:也許,這個時代,不一樣了。
也許好書生的筆墨,真的能改變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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