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猛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災年能得中等,已是不易。
考課從清晨持續到黃昏。各道情況不一:江南道風調雨順,各項資料都漂亮,綜合評定上等;山南道茶葉豐收,但有一縣縣令貪墨被查,拉低了整體評分,得中等;隴右道邊疆不穩,軍事開支大,但邊境貿易活躍,賦稅反增,得了中等偏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嶺南道。那裡地處偏遠,向來被中原視為蠻荒之地。但今年的考課資料讓人眼前一亮:戶口增長雖不多,但海外貿易帶來鉅額關稅;教化方面,不僅建了官學,還設了“蕃學”,教外商子弟漢語漢字,同時派人學習南洋語言;獄訟方面,因涉及蕃商糾紛,摸索出一套“華蕃分審,律例兼顧”的辦法,被盧欽特意記下,說要推廣。
夜幕降臨時,一天的考課暫告段落。各道朝集使退去,吏部官員們卻還不能休息——他們要整理今天的記錄,撰寫初步的考課報告。
盧欽回到自己的值房,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書吏端來熱茶,他慢慢喝著,回想著今日的種種。
新式考課實行三年了,效果逐漸顯現。最大的變化是,官員們不再只盯著賦稅和戶口——那容易催生苛政和虛報。現在他們要操心的事多了:要勸課農桑,要興修水利,要公正斷案,要教化百姓。每一項都有量化指標,每一項都要有憑有據。
當然,弊端也有。有些官員為了政績,開始“造資料”。比如江南某縣,去年上報新墾田萬畝,結果派人去查,發現是把荒了多年的老田重新丈量一遍,就算“新墾”了。那縣令已被革職查辦。
還有的官員過分追求“教化”指標,強令百姓送孩子入學,甚至攤派買書錢。這些,都在考課中會被扣分。
“尚書,這是今日的彙總。”吏部侍郎送來一疊文書。
盧欽翻開看。開元三年,全國三百餘州,考課上等者四十七州,中等二百一十六州,下等五十二州。下等州中,有三十州是因天災,十二州是因官員貪腐或無能,還有十州是邊疆戰亂地區。
“下等州的刺史、縣令,按例要降職或革職。”侍郎說,“但其中因天災的,是否可從輕?”
盧欽沉思良久:“天災不可抗力,但救災不力就是失職。這樣,凡因天災評下等的,刺史留任觀察一年,若明年能恢復,可不追究;若明年仍無起色,兩罪並罰。”
“那貪腐無能的……”
“一律按律處置。”盧欽語氣堅決,“陛下常說,治國先治吏。吏治不清,什麼良政美意都落不到實處。”
侍郎點頭稱是。
盧欽又翻到另一頁,那是各道推薦的“卓異官員”名單,共八十七人。這些人都是在某方面有突出政績的,比如淮南道那個判案如醫病的劉縣令,比如嶺南道那個創辦蕃學的刺史,再比如河北道那個組織抗蝗的張猛。
這些人,吏部要重點考察。確實優秀的,將破格擢升。
“明日繼續。”盧欽合上文書,“還有一半的州要考課。告訴大家,仔細些,不可馬虎。我們筆下每一個評等,都關係到一個官員的前程,更關係到一方百姓的福祉。”
“下官明白。”
侍郎退下後,盧欽獨自坐在燈下。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已經亥時了。他提起筆,開始寫呈給皇帝的考課總奏。
“臣盧欽謹奏:開元三年天下官員考課已畢。縱觀全年,上等州較去年增十一州,下等州減九州,吏治整體向好……然有不足者三:一者,邊遠州縣教化仍弱;二者,新任官員實務經驗欠缺;三者,考課指標或有疏漏,致個別官員投機取巧……”
寫到這裡,他停筆沉思。考課就像一面鏡子,照出的不僅是官員的政績,更是朝廷政策的得失。哪裡做得好,哪裡有問題,都能從這些枯燥的數字和文書中看出端倪。
比如淮南道流民安置成功,說明朝廷的安置政策對路;河北道抗災見效,說明常平倉和以工代賑的制度有效;嶺南道蕃學辦得好,說明開放海貿需要配套的文化交流。
而問題也同樣明顯:有些官員還是老思維,以為只要收足賦稅就是好官;有些地方為了“教化”指標,搞形式主義;還有些邊遠州縣,朝廷的好政策到了那裡就變味。
這些,都要在明年的政策調整中改進。
盧欽揉了揉手腕,繼續寫:“臣建議:一、增派幹員至邊遠州縣,加強督導;二、設‘實務培訓’,新任官員須至先進州縣學習半年;三、修訂考課細則,堵塞漏洞……”
寫完奏章,已是子時。盧欽吹滅蠟燭,走出值房。院子裡積了一層薄雪,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他仰頭看了看星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臘月的考課,就像歲末的盤點。盤點這一年來,這個帝國成千上萬的官員們,究竟做了多少實事,百姓得了多少實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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