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七年十二月的揚州,雖值隆冬,卻因漕運樞紐的地位而依舊熱鬧非凡。
運河碼頭上,鹽船密密麻麻,白花花的鹽包堆積如山,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鹽工們喊著號子裝卸,監工手持簿冊清點,稅吏在旁核驗鹽引。空氣裡瀰漫著海鹽特有的鹹腥氣息,與船隻的桐油味、腳伕的汗味混合,構成了這座鹽業重鎮獨特的氣息。
距離碼頭二里地的鹽商會館,今日比往常更加熱鬧。
會館坐落在運河東岸,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門楣上高懸“淮南鹽業總館”的金字匾額。前院議事廳內,淮南最大的十二家鹽商齊聚一堂,圍坐在巨大的花梨木圓桌旁。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江淮冬日的溼寒,卻驅不散某些人心頭的焦灼。
坐在上首的是鹽業行首沈萬金。這位年過五旬的老鹽商,面龐紅潤,十指戴滿了各色寶石戒指,一襲紫貂皮袍顯得雍容華貴。他手中把玩著一對玉球,玉球轉動時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諸位,”沈萬金開口,聲音渾厚,“今日召集大家,是為兩樁事。其一,戶部鹽課司下文,明年淮南鹽區產額核定三百萬石,較今年增兩成。其二……”他頓了頓,“鹽課司允准,自明年正月起,鹽引可在指定錢莊貼現、轉讓。”
話音未落,議事廳已是一片譁然。
“貼現?是何意思?”一箇中年鹽商急切地問。
坐在沈萬金右側的,是揚州最大錢莊“通寶隆”的大掌櫃金算盤。這位瘦削精幹的老者,鼻樑上架著罕見的水晶薄片眼鏡——這是格物院的新制,能助老眼昏花者視物清晰。他輕咳一聲,用算盤珠子般清晰的聲音解釋道:
“所謂貼現,便是鹽商若急需現錢,可將尚未兌鹽的鹽引,按面值折價賣給錢莊。譬如李老闆有一千引鹽引,每引可兌鹽一石,面值十貫。若急於用錢,可九貫一引賣給錢莊。錢莊付現錢九千貫,待鹽產出後,錢莊憑引兌鹽,自行銷售。”
“那轉讓呢?”另一鹽商追問。
“轉讓更簡單。”金算盤推了推眼鏡,“譬如張老闆有鹽引,但自家運力不足,可將鹽引轉賣給有運力的王老闆。雙方到鹽課司辦理過戶,鹽引易主,合法合規。如此,鹽引便如銅錢般可流通了。”
眾人消化著這驚人的訊息。鹽引制度自漢武帝鹽鐵專賣以來便有,但歷來只是官府發給鹽商的支鹽憑證,嚴禁買賣。如今竟能貼現、轉讓,實乃開天闢地第一遭。
沈萬金示意安靜,繼續道:“此事乃陛下親準。戶部奏稱,如此可盤活鹽業資本,使大小鹽商各得其所。大商資金雄厚,可多持鹽引;小商若遇急難,可貼現週轉;中等商戶可相互轉讓,調劑餘缺。鹽課司已擬定章程,諸位請看。”
管家將印製好的章程分發給眾人。章程不過五頁,卻條理分明:一、鹽引貼現限在指定錢莊辦理,折價不得低於面值九成;二、鹽引轉讓需雙方到鹽課司登記,繳納過戶費百分之一;三、嚴禁偽造、塗改、一引多押;四、每季鹽課司公佈鹽引流通資料,以利監督。
“諸位可有疑慮?”沈萬金環視眾人。
一個年輕鹽商起身,他是沈萬金的侄兒沈茂才,經營鹽業不過五年。他恭敬道:“伯父,諸位前輩,晚輩以為此制大善。去年晚輩資金週轉不靈,險些誤了兌鹽期,幸得伯父接濟。若有貼現之制,晚輩便不必勞煩長輩了。”
但坐在角落的老鹽商周守仁卻眉頭緊鎖。他經營鹽業四十年,為人謹慎守舊。“行首,鹽引若能買賣,恐生投機。若有奸商囤積聚奇,操縱鹽價,如何是好?”
金算盤接話:“周老闆所慮,章程已有防備。其一,每人每季購引有上限,依往年經營規模核定;其二,鹽引貼現後,錢莊須在三月內兌鹽,不得囤引;其三,鹽課司每月核驗各鹽場出鹽量,若發現異常,可暫停鹽引流轉。”
“還有一重。”沈萬金補充,“鹽引流轉,全程在鹽課司備案。哪家有多少引,何時貼現,何時轉讓,一查便知。想做手腳,難。”
議事持續到午時。眾人雖仍有疑慮,但大體認同這是利商之舉。最後沈萬金拍板:“既然朝廷推行,我等自當遵從。明日,老夫與金掌櫃同往鹽課司,辦理首筆貼現示範。諸位有意者,可旁觀學習。”
次日辰時,鹽課司衙門前已圍了不少鹽商。
鹽課司使鄭巖親自坐堂。這位四十出頭的官員,出身寒門,以精於理財著稱,去年剛從戶部度支司調任揚州。他面前案上整齊擺放著三樣東西:一疊空白鹽引,一本厚重的鹽引登記冊,一枚特製的銅印。
沈萬金與金算盤步入堂中,身後跟著十餘名鹽商代表。
“鄭使君。”沈萬金拱手,“老朽依新制,欲辦理鹽引貼現。這是去歲所領鹽引一千張,每張面值十貫,總計一萬引,可兌鹽一萬石。”
鄭巖驗看鹽引。這些淡黃色的厚紙,邊緣有特殊水印,正中蓋著戶部鹽課司硃紅大印,寫著鹽場名稱、兌鹽數量、有效期限。每張都有編號,與登記冊對應。
“確為真引。”鄭巖點頭,“沈行首欲貼現多少?”
“三百銀,兌現錢兩千七百貫。”沈萬金道,“餘下七百引,老朽自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