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兒,給司馬家積點兒德吧》第243章 講武堂的沙盤(二)(2)

作者:玉期期·8個月前

裴雋緩緩道:“推演之道,正在於此。長孫將軍所言,便是‘變局’。盧主事,你等再議半刻鐘。”

盧潛額頭見汗,與同僚們疾步回到案前。低聲爭論不時傳來:“居庸關天險……”“奔襲八百里,人馬俱疲……”“但若真如此……”

半刻鐘後,盧潛再上前時,語氣沉穩許多:“若敵軍行此險招,確屬危局。然我軍亦有應對:其一,幽州至居庸關一線,有烽燧二十二座,每三十里一驛,敵大軍行動絕難隱匿。其二,居庸關駐軍三千,關城險峻,存糧足,縱敵軍五萬圍攻,堅守十日當無問題。其三——”

他深吸一口氣:“中路我軍可不必回援。反而應趁敵分兵、中路空虛之機,出塞直搗突厥王庭所在!彼時敵軍主力遠在幽州,老巢空虛,必倉皇回救。我軍則可半途設伏,或以輕騎襲擾其歸途,可獲全功。”

“圍魏救趙?”皇甫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點頭,“倒是膽大。但出塞奔襲王庭,需深入漠北千里,糧草何繼?嚮導何來?若突厥在王庭留兵一萬,你攻堅不下,反成孤軍,又當如何?”

新一輪的辯論又開始了。

如此往復,自辰時至申時,沙盤上的推演進行了整整四個時辰。年輕參謀們先後提出了七套應對方案,老將們則不斷提出刁鑽的變局:忽而是柔然軍突然倒戈從側翼襲擊晉軍,忽而是秋日暴雨沖毀糧道,忽而是某鎮守使輕敵冒進中伏,忽而是吐蕃趁虛襲擊隴右……

每一次變局,都迫使年輕人們重新計算兵力調配、糧秣消耗、行軍日程。案上的算籌擺了一次又一次,紙張寫滿又換新。有人因思慮過度而面色發白,有人因爭執而面紅耳赤,但無人離開沙盤半步。

裴雋始終冷靜地主持著推演,時而插入一些關鍵資訊:“九月漠南草黃,敵戰馬膘情開始下降。”“雲州倉存豆料三萬石,可支兩萬戰馬二十日。”“朔州至雁門驛道,日可轉運糧車三百輛。”

日影西斜時,推演暫告一段落。堂中眾人皆已疲憊,但眼中卻都閃爍著某種亢奮的光。

“今日所推七局。”裴雋總結道,“守方勝四局,平兩局,敗一局。敗局在於初時低估西路敵軍,調涼州兵馳援中路,致涼州空虛被破。此教訓當謹記。”

他看向那些汗溼衣背的年輕參謀:“爾等今日所呈方略,有穩健者,有奇險者,皆有所本。然沙盤推演之要義,非在求一必勝之法,而在窮盡諸般可能,使將領臨戰時不慌、遇變時不亂。”

又轉向老將們:“諸位將軍所設變局,皆出自實戰經驗,非閉門造車者能想見。此正是後輩最需習得之處。”

皇甫恭捋須嘆道:“後生可畏。這些年輕人對地圖之熟稔、對糧草計算之精細,遠勝老夫當年。假以時日,必成棟樑。”

張虔卻道:“仍需歷練。今日所推,畢竟已知敵分三路、兵力幾何。實戰之中,敵情往往迷霧重重,斥候十報九虛,決策常在片刻之間。那種壓力,沙盤難摹其萬一。”

“張公所言極是。”裴雋點頭,“故兵部已請旨,秋後選派今日推演中表現優異者,赴北疆各鎮實習三月,親身參與哨探、佈防、糧運諸務。紙上得來終覺淺。”

他最後環視全場:“今日所有推演記錄、雙方策略、變局應對,將由職方司整理成《北境防務推演紀要》,抄送北疆各鎮守使、都護府參考。聖人諭示:兵法之要,在‘預’而不在‘遇’。多算勝,少算不勝,況無算乎?”

堂中眾人肅然拱手:“謹遵聖諭!”

離開講武堂時,暮色已染紅天際。盧潛與同僚們走在兵部衙署的廊下,猶自低聲討論著今日某處細節。遠處宮城方向傳來隱約暮鼓聲,洛陽城即將進入宵禁。

而在講武堂內,裴雋獨自立於沙盤前,望著那縮微的萬里河山,久久未動。

沙盤一角,插著一面小小的金色令旗,那是代表洛陽的位置。自洛陽向北,一道道紅線連線著邊關,那是糧道、驛道、調兵路線,是帝國血脈的延伸。

“遇而不遇……”他喃喃重複著皇帝的話,伸手輕輕撫平沙盤上一處因反覆插拔而鬆動的“山丘”。

窗外,初夏的晚風吹入堂中,揚起細微的沙塵。那些沙礫落在沙盤的河流裡,落在城池上,落在蜿蜒的長城線上,無聲無息。

但裴雋知道,今日這場持續整日的推演、那些激烈的爭論、那些絞盡腦汁的計算,或許在某年某月,就能化為邊關上一支及時抵達的援軍、一道正確的軍令、一次成功的伏擊。

而這,正是講武堂沙盤存在的意義。

他吹熄堂中燈火,掩門而出。廊下月色初明,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明日,這些年輕人又將聚集於此,推演江南水網地區的平叛方略,或是西北高原上的騎兵對決。

帝國在蒸蒸日上,而兵戈之事,永遠需要最清醒的頭腦、最嚴謹的計算、最大膽的想象,以及最沉重的責任。

這沙盤上的萬里江山,終究要靠活生生的人去守。而講武堂,正是鍛造這些“守江山者”的第一座熔爐。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