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八年六月的湖州,正是桑田最繁茂的時節。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吳興縣東林鄉的阡陌間已是一片青翠。成片的桑林沿著緩坡起伏,新發的桑葉肥厚油亮,在微風中泛著粼粼的光。溪流從山間蜿蜒而下,穿過桑田,灌溉著不遠處的水稻田。幾個早起的農人正在田間巡視,手裡提著竹籃,檢查桑葉是否有蟲害。
鄉里正徐茂才沿著田埂走來,身後跟著兩名稅吏和一名抱著賬簿的鄉佐。徐茂才年近五十,穿著半舊的青色細麻短褐,褲腳沾著露水,一看便是常在田間走動的人。他是本地農戶出身,讀過幾年社學,開元初年被推舉為里正,至今已連任兩屆。
“王老哥,看桑呢?”徐茂才朝田裡一位老者打招呼。
那老者姓王,名栓柱,是東林鄉數一數二的養蠶好手。他聞聲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是徐里正啊。今年春蠶收成不錯,正琢磨著夏蠶的事。你看這葉子——”他摘下一片桑葉,在掌心攤開,“肥得很,再過七八天就能采頭茬了。”
徐茂才接過桑葉細看,又望向眼前的桑林。這片林子約有三畝,桑樹株距整齊,修剪得當,顯然是精心打理過的。“老哥這林子,怕是有三百株?”
“三百二十株整。”王栓柱頗為自豪,“都是二十年的老樹了,年年修剪,株株精神。去年光春蠶就出了二十斤上等絲,夏秋兩季又出了十五斤。”
一名稅吏翻開手中簿冊核對,點頭道:“戶冊上記的是三百二十株,去年核稅時記錄的。”
徐茂才示意鄉佐記下今日見聞,又對王栓柱道:“今年稅制有些調整,老哥可聽說了?”
“聽說了些。”王栓柱放下手裡的活計,神色認真起來,“說是要按桑樹株數和蠶絲產量一起算稅?”
“正是。”徐茂才從鄉佐手中接過一份蓋著縣衙紅印的文書,展開念道:“‘開元八年詔:諸州桑田課稅,改單一計畝為株數、產量綜合核定。凡桑樹滿五年者,按株計基礎稅;另按當年實產蠶絲,分等加徵。精耕多產者稅負從輕,疏於管養、產量低下者從重。’”
他怕王栓柱聽不明白,又解釋道:“簡單說,就是桑樹種得好、養得好、出絲多的,稅反而輕;那種佔了桑田卻不好好打理的,稅要加重。”
王栓柱眼睛一亮:“這法子公道!往年只按田畝收稅,我那三畝桑林和村西頭趙六家三畝荒林交一樣的稅,心裡總不是滋味。他那林子,桑樹東倒西歪,一年出不了十斤絲,白白糟蹋了好田。”
“所以朝廷要改。”徐茂才收起文書,“今日我們就是來重新核定各戶桑樹株數,登記造冊。秋季收絲後,再按實際產量定稅。”
一行人繼續前行。稅吏中年輕的那位姓鄭,不過二十出頭,是今年剛透過考課分到縣裡的。他一邊記錄沿途桑林的狀況,一邊低聲問徐茂才:“里正,這株數如何核准?若是農戶虛報少了,或是將新栽的小樹充作老樹,該如何處置?”
徐茂才笑道:“鄭稅吏慮得是。不過桑樹這東西,做不得假。”他走到一株桑樹前,指著樹幹,“你看,五年以上的老樹,樹皮皴裂的紋路、主幹粗細,一眼便知。新栽的小樹,瞞不過我們這些常年在地裡走的人。”
他又指向遠處一片略顯稀疏的林子:“像那片,看著株數不少,但細看便知,多是近三四年補種的,樹冠還未長開。這些在核定時會單獨註明,頭三年按幼樹計稅,稅賦減半,就是為了鼓勵補種。”
鄭稅吏恍然大悟,趕緊記下。
走到村西頭時,果然見到一片疏於打理的桑林。桑樹長得雜亂,雜草叢生,不少枝條上還有蟲蛀的痕跡。林邊搭著個簡陋的茅棚,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棚前喝粥,見徐茂才一行人過來,慌忙起身。
“趙六,你這桑林該修整了。”徐茂才皺眉道。
趙六訕訕道:“里正,不是我不想弄,實在是……家裡勞力不足。我爹去年跌傷了腿,下不了地,媳婦要照顧小的,就我一個全勞力,又要種稻又要管桑,顧不過來啊。”
徐茂才打量他一眼,語氣緩和了些:“朝廷新稅制你可知曉?若按新法,你這林子株數雖有一百八十株,但看這長勢,今年能出七八斤絲就不錯了。若是產量太低,稅賦反而會比往年重。”
趙六臉色一白:“這、這可怎麼好……”
“莫慌。”徐茂才道,“縣裡早有考量。像你這種情況,可以申請‘協管’。”他示意鄉佐解釋。
鄉佐翻開另一份文書:“縣衙有令,凡因疾病、寡獨等原因無力精管桑田者,可報請鄉里協調。或由親屬代管,分成議定;或由鄉里牽線,租與善於養蠶者經營,原主仍可得部分收益,總好過荒廢。”
趙六眼睛轉了幾轉:“租出去……能得幾成?”
“通常是對半,或四六分。具體你與租田者商議,鄉里作保。”徐茂才道,“總比你如今這般,既費了心力,又出不了事,還要多交稅強。”
正說著,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趙六哥若真想租,我願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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