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才點頭:“小川確是能手。趙六,你若願意,今日便可立契,鄉里蓋印作保。”
趙六思忖片刻,一跺腳:“成!總比荒著強。”
鄭稅吏在一旁看得感慨,低聲對另一名老稅吏道:“如此一來,桑田不至荒廢,善養者得擴充,不擅者也得實惠,朝廷稅收還能增加,真是一舉數得。”
老稅吏捋須微笑:“這便是聖人在詔書裡說的‘使地盡其力,人盡其能’。咱們湖州是蠶桑重地,這般稅制一推,你看吧,明年此時,荒廢的桑田至少要少三成。”
一行人核完了東林鄉大半桑田,已近午時。徐茂才領著稅吏們到鄉塾暫歇,鄉佐早已讓人備好了簡單的午飯——麥飯、鹹魚、青菜湯。
吃飯時,徐茂才對兩位稅吏道:“下午咱們去南塘鄉。那邊有幾戶大桑園,主家是縣裡的絲商,僱了專人打理,規模不是散戶可比。核定時更要仔細。”
鄭稅吏問:“商戶的桑園,稅制可有不同?”
“株數、產量的核演算法則一樣。”徐茂才道,“不過他們產絲多,往往自家有繅絲作坊,直接出絲織綢。朝廷另有商稅,那是另一回事了。咱們只管桑田這一塊。”
飯後稍歇,眾人又出發前往南塘鄉。比起東林鄉的散戶桑林,南塘鄉的景象大為不同。成片的桑園一望無際,園中有專門修的排水溝渠,桑樹行列整齊如軍陣,每株樹下都培著細土,不見一根雜草。
一家桑園的管事早得了訊息,在園口相迎。此人姓周,四十許歲,衣著體面,說話滴水不漏:“徐里正,兩位稅吏,辛苦了。我家主人今日去縣裡談生意,特意囑咐我好生配合。”
徐茂才與他寒暄兩句,便進入正題。周管事早已備好自家記錄的冊子:“本園共有桑樹兩千四百株,其中五年以上老樹一千八百株,三年生六百株。這是去歲各季採葉記錄、出絲賬目,請各位過目。”
鄭稅吏接過賬冊,與老稅吏一同核對。冊子記得極清楚,何日採葉、採多少、供哪批蠶、出絲幾何,一目瞭然。去年全年,這座桑園產出上等絲三百五十斤,中等絲兩百斤,遠非散戶可比。
徐茂才並不全信賬冊,親自入園抽查。他隨機選了不同區域的幾十株桑樹,檢視樹齡、長勢,又與周管事的記錄比對,基本無誤。
“周管事打理得精細。”徐茂才讚道。
周管事謙道:“不敢當。主人說了,桑園是根本,絲質好壞全看桑葉。園裡僱了六個長工,專門負責修剪、施肥、除蟲,一點馬虎不得。”他頓了頓,試探道,“里正,聽說新稅制下,像我們這樣產量高的,稅賦反而能輕些?”
徐茂才頷首:“正是。朝廷要鼓勵的便是這般精耕細作。按新演算法,你這園子雖株數多,但產量高,平均到每株桑樹的產絲量遠超常例,稅賦會比舊法減輕一成左右。”
周管事喜形於色:“那可太好了!主人還說,若真如此,明年打算再擴三百株桑園。”
一直少言的老稅吏忽然開口:“擴園是好事。不過新栽桑樹頭三年稅賦減半,但須如實申報,不得以老樹充數。朝廷每年都會派員抽查,若有欺瞞,罰則甚重。”
周管事正色道:“絕不敢欺瞞。咱們做的是長久生意,誠信為本。”
核完了南塘鄉幾座大桑園,日頭已偏西。徐茂才與稅吏們踏上歸程。路上,鄭稅吏翻看著一天記錄的資料,感慨道:“一日之間,見了散戶的勤勉,見了困難戶的轉機,見了大桑園的規模,這新稅制的好處,算是實實在在看到了。”
徐茂才望著沿途在暮色中依然忙碌的蠶農身影,緩緩道:“湖州一地,桑田佔了耕地的三成,養蠶繅絲織綢,養活了半數人家。稅制合理了,百姓心安,肯下力氣,出的絲多了,綢緞好了,賣到四方去,朝廷稅入也多了。這是個良性迴圈。”
他想起什麼,又道:“你可知,去年咱們吳興縣的絲,最遠的賣到哪裡了?”
鄭稅吏搖頭。
“廣州港。”徐茂才眼中泛起光,“裝上海船,販到扶南、林邑,甚至天竺。那些番商,就認‘吳興絲’三個字。為何?因為咱們的絲又勻又韌,染色鮮亮。這背後,是從桑樹到蠶繭再到繅絲的每一環都精心。”
老稅吏接話:“所以朝廷才要改這桑田稅。保住桑田,就是保住絲的根本;鼓勵精耕,就是保住絲的品質。這可是牽扯到成千上萬人飯碗,牽扯到國家歲入的大事。”
回到鄉所時,天已擦黑。徐茂才讓鄉佐將今日核定的資料整理謄抄,明日一早送縣衙彙總。他自己則就著油燈,開始起草一份給縣尊的呈文,建議在鄉里開辦一期桑樹管養、蠶病防治的講習,請老蠶農和縣裡的農學博士來講課。
“既然朝廷以產量定稅,咱們就得幫農戶把產量提上去。”他對鄉佐道,“光有好的稅制不夠,還得有實在的技藝傳授。這事若成了,明年咱們東林鄉的蠶絲產量,還能再增兩成。”
窗外,蛙聲漸起。桑田在夜色中靜默,那些肥厚的葉子正在悄悄生長,等待七八天後的採摘。而在更遠的洛陽,官倉裡堆積如山的糧食,邊關將士手中的新式弩機,海津鎮日漸增高的燈塔,乃至講武堂沙盤上那些精密的推演——這一切的耕基,都離不開這江南水鄉一片片青翠的桑田,離不開一個個在田間精心勞作的蠶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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