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持現有七處據點,一個不撤。”司馬柬聲音清晰,“但今後三年,不增設新據點。”
眾臣一愣。
“不僅不增設,”司馬柬繼續道,“還要調整重心。從今往後,海外拓殖的重點,從‘擴地盤’轉向‘深紮根’。”
他逐條闡述:“第一,朱崖洲、占城新州兩處朝廷直管據點,要增派農師、工匠,教民耕作、技藝,使其漸能自給,減輕朝廷負擔。第二,其餘五處商社自治據點,朝廷巡檢使要強化監督,規範貿易,嚴懲欺壓番民、走私違禁等行為。第三,水師巡航,除護航外,要系統測繪海圖,記錄水文氣象,培養熟悉遠海的水手將領。第四,鴻臚寺要依託各據點,加強與當地政權往來,推廣漢文漢語,吸引番邦子弟來學。”
每說一條,他都在紙上記下一筆。待說完時,紙上已列了八條具體措施。
“至於投入,”司馬柬看向杜預,“戶部可從三方面籌措:一則,提高海外貿易抽稅率,從一成提至一成半,商社據點稅負可略低於直管據點,以示鼓勵;二則,鼓勵商社投資據點建設,凡出資修碼頭、建倉庫者,可減免部分稅額;三則,朕之內帑可補貼部分,尤其教化、測繪等非營利事項。”
杜預快速計算著,眉頭漸舒:“若如此,三年內或可收支相抵。”
“不急。”司馬柬擺手,“朕要的不是三年內收支相抵,而是三年後,這七處據點能成為我朝在南海牢不可破的支點,能自給自足,能輻射周邊,能成為水師可靠的後盾,能吸引番商番民心向天朝。”
他環視眾臣:“拓殖如植樹,初時澆水施肥,看似只投入不產出。待根深幹壯,自然枝繁葉茂,開花結果。今我朝海外據點,尚在紮根階段,豈能因一時投入便動搖?”
賈充仍有疑慮:“陛下思慮深遠。然若三年後仍不見起色……”
“那就再三年。”司馬柬斬釘截鐵,“但方向不變:深化治理,加強教化,穩固根基。盲目擴張,佔地而不治,如沙上築塔,風來即倒。今日之策,便是要一磚一瓦,夯實根基。”
殿中一片寂靜。冰盆中的冰塊融化,水滴落入盆中的聲音清晰可聞。
裴秀率先起身:“陛下所慮,實為百年大計。臣附議。”
張華、王渾、陳騫相繼附議。賈充沉吟片刻,亦躬身:“臣遵旨。當依陛下所定方略,調整戶部相關預算。”
“好。”司馬柬坐回御案,“具體細則,由諸卿會同海軍都督府、鴻臚寺、市舶司詳擬,半月後呈報。記住,”他加重語氣,“海外拓殖,非為虛名,非為一時之利,乃是為我朝開萬世海疆之基。寧可慢,不可亂;寧可穩,不可冒。”
廷議結束,眾臣退去。司馬柬獨自留在殿中,再次走到那幅南海輿圖前。
他的手指從朱崖洲開始,一個一個點過那些據點。每一個點,都意味著數百晉人遠離故土,在異鄉紮根;都意味著水師將士年復一年的巡航;都意味著絲綢瓷器從這裡運往更遠的西方,香料珍寶從這裡輸入中原。
這不是一筆能用銀錢計算的賬。這是一個陸地帝國向海洋試探的腳步,是文明向外輻射的觸角,是子孫後代或許會感激今日選擇的遠見。
窗外傳來蟬鳴,聲聲不息。司馬柬想起十年前,他剛繼位時,朝中對是否開放海禁還有激烈爭論。如今,海外據點已設了七處,海船年往來六百餘艘,這已是巨大的進步。
但越是向前,越需謹慎。擴張的衝動與收縮的保守之間,他選擇了第三條路:深化。這需要更大的耐心,更精細的管理,更長遠的眼光。
“陛下,”內侍輕聲稟報,“太子殿下求見,呈上關於鹽鐵官營的策論。”
司馬柬收回思緒:“讓他進來。”
他坐回御案,看著殿門外兒子年輕的身影。今日廷議的決策,也許要等到兒子那一代,才能真正看出對錯。但為君者,不就是要為看不見的將來,做出今日的決斷麼?
南海的風,正吹過那些遙遠的據點。而洛陽的決策,將決定那些風中的帆影,是繼續向前,還是緩緩收攏。
司馬柬提筆,在廷議記錄上批下最後一行字:“海外拓殖,當如春雨潤物,不疾不徐,深耕方有厚獲。此朕之定見。”
筆落,定音。開元九年的海外政策,就此轉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