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九年七月的洛陽,暑氣正盛。兩儀殿內,四角的銅盆中盛著大塊的冰,內侍不時用扇子將涼氣扇向殿中,但空氣依然帶著夏日的黏稠。今日的廷議非同尋常,內閣五位重臣悉數到場——中書令賈充、門下侍中王渾、尚書令裴秀、兵部尚書張華、戶部尚書杜預,分坐御案兩側。
議題早在三日前便已通知:審議海外拓殖政策的調整。
司馬柬今日未著朝服,只一襲月白細麻深衣,坐在御案後神色平靜。他面前攤開著三份厚厚的卷宗:一份是海軍都督府關於南海諸據點現狀的報告,一份是戶部統計的海外拓殖歷年收支,還有一份是鴻臚寺整理的諸蕃國情與朝貢記錄。
“開始吧。”司馬柬放下手中的茶盞,“海軍都督府先報。”
海軍都督、鎮東將軍陳騫起身。他年約五十,面龐被海風侵蝕得黝黑粗糙,聲音卻洪亮如鍾:“稟陛下,自開元五年朝廷准許民間海商於南海諸島設點貿易以來,迄今已設常駐據點七處:朱崖洲、婆羅洲北岸、呂宋島南港、占城新州、真臘海口、爪哇東港、蘇門答臘南埠。其中朱崖洲、占城新州為朝廷直接派駐軍士、官吏管轄,餘五處為商社自治,朝廷派巡檢使監督。”
他展開一幅南海海圖,上面用紅藍兩色標註著據點分佈:“七處據點,去年共停靠晉商船隻四百餘艘,番商船隻二百餘艘。交易以絲綢、瓷器、鐵器換香料、寶石、犀角、象牙為主,抽稅計八萬貫。然——”
陳騫頓了頓,聲音低沉幾分:“維持這七處據點,朝廷年需投入水師巡護航線、派駐官吏軍士、修築碼頭倉庫等,計費十二萬貫。歷年累計,淨虧十六萬貫。”
戶部尚書杜預立即介面:“陳都督所言是實。去歲海外貿易總額雖達八十萬貫,朝廷抽稅僅得八萬,而維持費用十二萬,淨虧四萬。若算上前三年,累計淨虧十六萬貫。”
殿中氣氛凝重起來。賈充捋須道:“如此看來,海外拓殖實為虧本買賣。朝廷是否應考慮收縮規模,乃至逐步撤回?”
“不然。”門下侍中王渾搖頭,“賈中書只見銀錢賬目,未見長遠之利。臣聞朱崖洲據點設三年,今已能自產稻米、飼養豬羊,不僅可供應當地駐軍商民,還可接濟過往船隻。此乃紮根之始。且番商因我據點可泊船補給,往來晉地貿易者年增兩成,此間接之利不可不計。”
尚書令裴秀補充道:“還有一利:水師巡護航線,雖耗錢財,然歷練了將士,熟悉了海況,繪製了海圖。去歲海軍都督府呈報新繪南海海圖十二幅,標註暗礁、洋流、季風規律,此乃無價之寶。若他日海疆有事,這些積累便是底氣。”
陳騫點頭:“裴令所言極是。且各據點已成情報節點,番國動靜、海路訊息,旬月便可傳回洛陽。去歲林邑異動,便是占城新州率先發覺報回。”
司馬柬靜靜聽著,手指在南海海圖上輕輕劃過。他的目光在那些據點名稱上停留:朱崖洲、婆羅洲、呂宋、占城、真臘、爪哇、蘇門答臘……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晉商帆影,都是水師航跡,都是這個陸地帝國向海洋延伸的觸角。
“繼續。”他示意。
杜預又翻開一卷賬冊:“然若論直接盈虧,確是負擔。且近來有數家大海商聯名上書,請求朝廷增開新據點,尤以天竺、波斯方向為盼。若允其所請,投入更巨。”
賈充立即道:“此事萬不可行!現有七處尚在虧累,豈能再開新點?臣以為,當裁撤其中三到四處,只保留朱崖、占城等要地即可。海外之事,當以貿易為主,拓殖為輔。”
王渾反駁:“裁撤易,再建難。一處據點,從勘址、築港、建倉到聚商、通番,非三五年不成。今若裁撤,前功盡棄。且番商見我朝退卻,必生輕視,將來再欲進取,難矣。”
兩人爭執起來。賈充堅持“量入為出,不可虛耗”,王渾主張“風物長宜放眼量”。裴秀、張華時而附和一方,時而提出折中建議。只有陳騫沉默著,他是軍人,只陳述事實,不參與政見之爭。
司馬柬始終沒有打斷。他聽著這些爭論,心中卻在計算著另一筆賬——不是銀錢賬,而是戰略賬。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批海商從爪哇帶回的胡椒種子,如今已在嶺南試種成功;想起兩年前,水師在朱崖洲訓練時發現的新式船帆索具,如今已推廣到漕運船隊;想起去年鴻臚寺報,占城國王因晉商常駐,主動請求派遣子弟入洛陽國子監求學……
這些收益,無法用銀錢衡量,卻實實在在增強了帝國的實力與影響力。
爭論持續了半個時辰。當雙方都有些疲憊時,司馬柬終於開口:“諸卿所言,皆有道理。賈充慮國庫,是戶部本分;王渾慮長遠,是宰輔眼界;裴秀、張華所慮,亦在情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輿圖前。這幅輿圖不僅繪有陸地,南海部分也密密麻麻標註著島嶼、航線、洋流。
“海外拓殖,朕視之有三重。”司馬柬轉身,面對眾臣,“其一為利,商稅之利、物資之利、技術之利;其二為勢,海疆之勢、情報之勢、威懾之勢;其三為化,教化番民、傳播文化、彰顯天朝德威。”
他走回御案,手指敲在那份收支賬目上:“若只計第一重,確為虧本。但若兼計第二、第三重,則未必。”
“陛下的意思是……”賈充試探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