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十年四月的朝會,太極殿內氣氛肅穆。文武百官依序肅立,朝班森嚴。今日是大朝,五品以上官員悉數到場,連平日裡深居簡出的幾位老王爺也按製出席了。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投向左側武臣班列中的一個身影——鎮北將軍、陽翟侯夏侯駿。
夏侯駿今年五十有六,身材魁梧,面龐黝黑,頜下虯髯已見花白。他是武帝時的老將,永嘉年間曾隨武帝平定幷州之亂,戰功卓著,封侯賜爵。近年來雖已不再領兵,但在軍中威望仍高,門生故舊遍佈諸鎮。此刻他站在班列中,腰背挺直,神色如常,彷彿今日朝會與往日無異。
但滿朝文武都知道,今日朝會有一項特別議程——審議御史臺彈劾夏侯駿“侵佔民田、宅邸逾制”一案。
辰時正,內侍高唱:“升朝——”
司馬柬從殿後走出,登上御座。他今日身著赭黃朝服,頭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遮住了半張面容,讓人看不清表情。待百官山呼萬歲後,朝會按常例進行。各部依次奏事,都是些例行公事:春耕進展、漕運安排、邊鎮換防……但所有人都聽得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瞟向夏侯駿,又瞟向御座。
終於,輪到御史臺奏事。
御史中丞李胤出班,手捧玉笏,聲音洪亮:“臣李胤,彈劾鎮北將軍、陽翟侯夏侯駿三大罪狀!”
殿中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其一,侵佔民田。”李胤展開奏本,“夏侯駿在洛陽西郊有田莊三處,原計田畝八百。然去年秋,其以‘擴建獵場’為名,強佔周邊民田二百三十畝,涉及農戶十七戶。農戶告至洛陽府,反被其家丁毆打驅趕。”
夏侯駿面色微沉,但未出聲。
“其二,宅邸逾制。”李胤繼續,“按制,侯爵宅邸正堂不得過五間,門樓不得過三丈。然夏侯駿府邸正堂七間,門樓高達四丈,且以丹漆塗柱,雕龍畫鳳,遠超規制。”
有幾位老臣微微搖頭。丹漆、雕龍,這已不是簡單的逾制,而是僭越了。
“其三,縱奴行兇。”李胤聲音更高,“夏侯駿府中惡奴,在洛陽街市橫行,去年至今,毆傷商販三人,強奪貨物價值百貫。洛陽府拘其惡奴,夏侯駿竟親至府衙要人,咆哮公堂,藐視王法!”
三項罪狀,條條清晰。李胤奏罷,退回班列。殿中更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夏侯駿,又看著御座。
司馬柬的聲音從旒珠後傳來,平靜無波:“夏侯駿,御史臺所奏,你可有辯解?”
夏侯駿出班,拱手道:“陛下,臣確有辯解。”他聲如洪鐘,“所謂侵佔民田,實為購買。那二百三十畝地,臣皆以市價購買,有地契為證。農戶之所以告狀,是嫌價格低了,欲圖加價,臣未允,故生事端。”
“地契何在?”司馬柬問。
“已交洛陽府查驗。”夏侯駿從容道,“至於宅邸逾制,臣承認有之。然臣宅邸乃先帝所賜,擴建部分乃臣自費修建,並未動用公帑。且臣年邁多病,子孫眾多,五間正堂實在侷促,故稍作擴建,實為家用,非為炫耀。”
這話說得巧妙——先提先帝恩賜,再說家用需要,最後暗示自己年老功高。
“縱奴行兇之事,臣實不知。”夏侯駿繼續,“府中奴僕數百,難免有不良者。臣已嚴令管家查辦,若有惡奴,定當嚴懲。至於親至府衙,是因洛陽府未先通稟便拘人,有失體面,臣一時激憤,失態了。”
辯解完畢,夏侯駿退回班列,神色坦然。
接下來是質證環節。洛陽府尹出班,呈上地契查驗結果:“稟陛下,夏侯將軍所呈地契,確為購買。然據臣調查,所謂‘市價’實為半價,且農戶多言是被迫出售,有三人至今未得全款。”
工部官員出班,呈上夏侯駿宅邸測繪圖:“正堂確為七間,門樓高四丈一尺。丹漆雕龍,僭越禮制。”
洛陽府衙役出班,呈上被毆商販的驗傷記錄和口供。
證據一件件呈上,夏侯駿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他沒想到,這些細節竟被查得如此清楚。
終於,所有證據呈畢。司馬柬開口,聲音依然平靜:“夏侯駿,你還有何話說?”
夏侯駿再次出班,這次語氣軟了些:“陛下,臣知有過錯。然臣隨先帝征戰三十年,身上刀箭傷十一處。如今年邁,只想安度晚年,或有放縱之處,還請陛下念在舊功,從輕發落。”
這是以功抵過的套路了。殿中不少武將面露同情之色,幾位老臣也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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