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王戎深深一揖,“只是臣還有一問:此次平衡,是否只限於江南?如蜀中、涼州等地……”
“自然不限於江南。”司馬柬走到窗邊,望著宮苑深處漸黃的銀杏,“天下九州,各有英才。蜀中多奇士,涼州出將才,荊楚之地亦有人傑。只是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先解南北之衡,再圖四方之融。待江南士人在朝中站穩,北地世家習以為常後,再徐徐引入各地人才,方是穩妥之道。”
他轉回身,目光落在王戎臉上:“王尚書,你是太原人,朕說這些,你可能明白朕的苦心?”
王戎正色道:“臣雖出身北地,亦知陛下心懷天下。昔日三國鼎立,南北相爭百餘年,生靈塗炭。今大晉一統,若朝堂之上再生地域之見,實非國家之福。陛下此舉,乃為萬世開太平之基,臣豈敢因一己之私而存異議?”
司馬柬點點頭,語氣緩和下來:“你能這樣想,朕心甚慰。其實北地世家之中,如你這般見識者不在少數。只是有些人被眼前利益矇蔽,需有人點撥。此次銓選之後,你可擇機與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談談,將朕這番心意委婉傳達。治國如烹小鮮,火候要恰到好處。”
“臣明白。”
王戎退下後,司馬柬獨自在殿中又站了許久。他走到那面屏風前,伸手將幾根黃線輕輕撥向原本赤線密集的位置,又將幾根赤線移向黃線的方向。絲線交錯,原本清晰的區域界限漸漸模糊。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調整,而是他思索多年的佈局。自登基以來,他不斷在奏章中看到“南人”“北人”這樣的字眼,在經筵上聽到學士們無意中流露的地域偏見,甚至在太子偶爾的言談中,也能察覺這種分野的存在。
一個帝國若要長久,絕不能允許核心階層出現斷裂。漢末黨錮之禍,根源之一便是地域集團的對立;三國鼎立,更是將這種對立推向極致。如今大晉雖已一統三十年,但人心中的界限,豈是那麼容易消除的?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宦官的聲音打斷了沉思。
司馬柬收回手:“宣。”
太子司馬諤今年已十九歲,一身淡青常服,舉止間已有儲君的沉穩。他進殿後先向父親行禮,抬頭時目光也被那面特殊的屏風吸引。
“兒臣參見父皇。”
“平身。”司馬柬示意兒子近前,“來看看這個。”
司馬諤走到屏風前,仔細端詳片刻,眼中漸露恍然之色:“父皇這是在調整朝中地域之衡?”
“你倒看出了門道。”司馬柬欣慰地點點頭,“說說看,為何要如此?”
司馬諤沉吟道:“兒臣近日讀《漢書》,見武帝時用人之策,便不拘地域,故得董仲舒、司馬相如等四方英才。又讀《三國志》,見吳蜀之亡,內部分裂實為要因。今我大晉一統,若朝堂之上北人南人涇渭分明,日久必生隔閡。父皇此舉,是要防微杜漸。”
“不止如此。”司馬柬指著屏風,“你看,若江南士人只在江南為官,北地士人只在北地為官,久而久之,他們眼中便只有一地之利,而無天下全域性。讓江南士人去治理北地,他方知邊塞之苦、騎兵之要;讓北地士人去經營江南,他乃曉水利之重、漕運之艱。如此,方能為國家培養全才,而非地域之才。”
司馬諤深深點頭:“兒臣受教。只是……此舉恐觸動既得利益者。”
“所以要有策略,有耐心。”司馬柬拍了拍兒子的肩,“治大國如弈棋,不能只看一步。今日微調銓選,明日增設恩科,後日鼓勵異地為官。一點一滴,潤物無聲。待十年二十年後,朝堂之上南北交融,地域之見自然消弭。到那時,你接手的,才是一個真正渾然一體的帝國。”
殿外傳來鐘聲,已是午時。陽光正盛,透過高窗將屏風上的絲線照得熠熠生輝。那些赤、青、黃的線交織在一起,在光影中漸漸融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司馬柬望著那片光,輕聲對兒子說:“記住,為君者眼中,不應有南北之分,只有賢與不肖之別。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非某一地某一姓之私產。你能讓天下英才皆為我所用,這江山才能坐得穩,坐得長久。”
司馬諤肅然長揖:“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父子二人又議論了一番明日銓選的細節,太子才告退離去。司馬柬獨自站在殿中,目光再次落回那面屏風。
他知道,明日吏部的銓選結果一齣,朝中必起波瀾。會有質疑,會有非議,甚至會有暗中的抵制。但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也是必須經歷的陣痛。
打破百年積習,融合南北人心,這本就是一條漫漫長路。他只是在這條路上,邁出了堅定的一步。
窗外秋風漸起,吹動簷角鐵馬,發出清越的鳴響。那聲音傳得很遠,彷彿要越過宮牆,越過洛陽,一直傳到江南的水鄉、北地的原野,告訴這片遼闊土地上的每一個人——
這天下,終究要成為一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