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拎著那輕飄飄、只裝著小半袋苞米麵和幾盒火柴的布袋,剛走出供銷社沒幾步,就看見牆角旮旯裡蹲著個人影。那人縮著脖子,雙手死死揣在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破棉襖袖子裡,腦袋幾乎要埋進褲襠,整個人蜷縮得像只凍僵的蝦米,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喪氣”。
看那敦實的身板和有點熟悉的側臉輪廓,秦風認出來了,是他光屁股玩到大的發小,趙鐵柱。
“鐵柱?你蹲這兒幹啥呢?喝西北風啊?”秦風走過去,用腳輕輕踢了踢他那雙露出腳趾頭的破棉鞋鞋底。
趙鐵柱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凍得發青、帶著明顯菜色的臉。他看到是秦風,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唇哆嗦著:“風…風哥啊…沒…沒啥,就…就歇會兒,躲躲風。”
可他說話有氣無力,眼神都有些發直、發飄,時不時還控制不住地偷偷咽口唾沫,那樣子,分明是餓得前胸貼後背,快要頂不住了。秦風目光一掃,就清晰地看到他乾裂起皮甚至滲出血絲的嘴唇,以及因為消瘦而深陷下去的眼窩。
前世的記憶湧上心頭。趙鐵柱家的情況比秦風家還要困難得多,他爹早些年修水庫時被石頭砸傷了腰,落下了殘疾,幹不了重活,常年癱在炕上。家裡就靠他娘和他兩個人掙那點可憐的工分,年年都是屯裡掛號的“透支戶”,欠著生產隊一屁股債。這大雪封山、青黃不接的冬天,他家斷糧斷得比誰家都早,也最徹底。
這小子肯定是餓得實在沒辦法了,想來供銷社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憑著臉熟借點或者賒點糧食度命,結果連門都沒敢進,或者剛才進去已經碰了一鼻子灰,被那幾個眼高於頂的營業員給撅了回來,只能絕望地蹲在這牆角耗著。
“還沒吃晌午飯吧?”秦風心裡跟明鏡似的,直接問道。
趙鐵柱眼神慌亂地躲閃了一下,臉皮漲紅,支支吾吾地還想維護那點可憐的自尊:“吃…吃了點… earlier喝…喝了碗熱水…” 可他那空癟的肚子偏偏在這時不爭氣地“咕嚕咕嚕”連叫了好幾聲,在這寂靜寒冷的雪地裡顯得格外響亮和刺耳。
趙鐵柱的臉瞬間臊得變成了豬肝色,腦袋垂得更低,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羞愧得無地自容。
秦風心裡嘆了口氣,這就是八十年代初,很多東北偏遠農村真實的、殘酷的寫照。長白山地廣人稀,物產豐饒不假,但落後的生產分配製度、嚴苛的自然氣候,讓很多像靠山屯這樣的村子裡的老百姓,日子過得緊緊巴巴,掙扎在溫飽線上。趙鐵柱家,就是其中最典型的縮影。
他沒再多問,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安慰話屁用沒有。直接把手伸進自己懷裡,從內兜裡掏出了一個用手絹包著、還帶著點自己體溫的苞米麵餅子。這是母親李素琴早上用新換的苞米麵貼鍋做的,金黃油亮,紮實頂餓,他出門時揣了一個在身上準備晌午餓了墊補一口。
“喏,先墊吧墊吧,頂頂勁兒。”秦風動作自然,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那個實實在在、香噴噴的糧食餅子塞到了趙鐵柱冰涼的手裡。
趙鐵柱看著手裡突然多出來的、沉甸甸、熱乎乎的苞米麵餅子,整個人都懵了,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充滿了難以置信。這年頭,糧食就是命!是比金子還金貴的東西!誰家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誰家會有多餘的口糧隨便給別人?尤其是這種純糧食、沒摻多少野菜的實在餅子!
“風…風哥…這…這使不得…絕對使不得…你家也…也不寬裕…”趙鐵柱結結巴巴地,下意識地就想推辭,可那餅子誘人的香氣一個勁兒地往他鼻子裡鑽,勾得他肚子裡饞蟲翻江倒海,他那隻握著餅子的手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根本挪不動分毫,反而越攥越緊。
“讓你吃就吃,哪那麼多廢話!跟我還外道?再磨嘰我抽你信不信?”秦風故意把臉一板,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還作勢揚了揚手。
趙鐵柱看著秦風那不同於往日的沉穩眼神和斬釘截鐵的態度,又感受著手裡餅子傳來的、久違的糧食的溫熱與紮實觸感,喉嚨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最後那點理智和堅持瞬間土崩瓦解。他低下頭,再也顧不上什麼臉面形象,狼吞虎嚥地啃了起來,吃得急了,乾硬的餅子噎在喉嚨口,噎得他直伸脖子,眼淚都憋出來了。他也顧不上找水,慌不迭地彎腰抓起一把乾淨的雪塞進嘴裡,胡亂嚼了幾下化開,混合著餅子渣拼命往下嚥。
一個巴掌大的厚實餅子,被他三下五除二就消滅得乾乾淨淨,連掉在破棉襖前襟上的些許餅子渣渣,都小心地用手指拈起來,珍重地送進了嘴裡。
吃了東西,趙鐵柱的臉上總算恢復了一點活人氣色,眼神也不再渙散,有了焦距和光亮。他用力抹了把嘴,又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看著秦風,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哽咽:“風哥…謝…謝謝你…我…我家…我爹我娘…晌午就喝了點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我…我實在是沒轍了…”
“跟我還客氣啥,咱兄弟不說這個。”秦風用力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語氣放緩了些,“鐵柱,哥問你,想不想以後天天有肉吃,有紮實的糧食下鍋,讓你爹孃也能吃上飽飯?”
趙鐵柱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想!做夢都想!風哥,你…你有門路?” 他這幾天隱約也聽到屯裡有些風言風語,說秦風不知走了啥運,最近時不時就能從山裡弄到野物回家,看來這傳言是真的!
“門路?就在那!”秦風抬手,指向遠處那一片白雪覆蓋、連綿起伏、彷彿蘊藏著無盡秘密的長白山林海,“我打算往後常進山轉轉,下點套子,弄點野物。山裡東西多,但一個人有時候忙不過來,也顧不全,需要個信得過的、有力氣的幫手。你性子實在,有一身好力氣,跟我幹,保證不讓你餓著肚子幹活!弄到東西,除了上交和必要的,剩下的咱哥倆平分,咋樣?”
趙鐵柱聽得心跳砰砰加速,全身的血液都似乎熱了起來,剛才吃下去的餅子彷彿化成了無窮的力量。跟著風哥幹!進山打獵!有肉吃!還能分到糧食!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山窮水盡時突然出現的一條金光大道!他家現在這情況,都快活不下去了,還有什麼可猶豫的?這就是唯一的活路!
他一把緊緊抓住秦風的胳膊,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聲音帶著哭腔和無比的堅定:“風哥!我跟你幹!我趙鐵柱別的沒有,就有這把子用不完的力氣!從今往後,我這條命…不,我這個人就交給你了!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說攆狗我絕不撐雞!你指哪兒我打哪兒!以後我就跟你混了!”
看著趙鐵柱那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卻又帶著農村青年特有的憨直和認真勁兒,秦風心裡踏實了不少,臉上也露出了真誠的笑容。他知道趙鐵柱的性子,憨厚、忠誠、肯下力氣、知恩圖報,是個值得信賴和培養的好幫手。前世裡,趙鐵柱也是他早期團隊的核心成員之一,只是後來…
秦風甩甩頭,將那些不愉快的記憶拋開。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那種遺憾發生。
“行,那咱這就算說定了!”秦風點點頭,語氣鄭重,“今天你先回家,把這個帶上。”他說著,解開了自己那個剛換來的糧食布袋,毫不猶豫地用手捧出了裡面大概一半還多、足有兩斤左右的苞米麵,然後用剛才包餅子的那塊手絹仔細包好,塞到趙鐵柱手裡,“先拿回去,讓你爹孃趕緊吃頓飽飯,安安他們的心。明天早上,你到我家來找我,咱再細說。”
趙鐵柱看著手裡那包金燦燦、沉甸甸的苞米麵,手抖得厲害,眼淚終於徹底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這不僅僅是糧食,這是救命的恩情!是讓他全家能活下去的希望!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要給秦風跪下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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