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進了臘月門,天就像被捅漏了似的,雪一場接一場,沒完沒了。不是那種飄飄灑灑的浪漫雪,是北風捲著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眯得人睜不開眼的“大煙炮”。幾場下來,溝壑填平了,山路沒了蹤影,林子裡的雪深得能沒過大腿根。靠山屯真真切切被大雪封在了山裡,成了白茫茫天地間一座孤島。
屯子裡徹底“貓”了起來。男人們除了早晚喂牲口、清掃院子屋頂的積雪,大多時候都聚在誰家熱炕頭上,抽著旱菸,喝著劣質茶葉沫子泡的釅茶,嘮著閒嗑,或者擺弄修補農具、編織筐簍。女人們則圍著火盆,納鞋底、補衣裳、搓麻繩,手裡不停,嘴裡也不停,張家長李家短,偶爾爆發出一陣鬨笑。孩子們被嚴令禁止去野地瘋跑,只能在家門口堆個雪人,或者擠在炕上聽老人講古。
整個世界彷彿都慢了下來,靜了下來,只剩下風雪呼嘯和屋簷下冰溜子偶爾斷裂的脆響。
但秦風知道,這只是表象。對於獵人來說,這樣的天氣,正是山林財富重新“洗牌”、機會浮現的時候。大雪覆蓋了一切,也簡化了一切。動物們的活動範圍被壓縮到生存最低限度,它們必須冒險到固定的地方覓食、飲水,留下無法掩蓋的蹤跡。而某些大傢伙,比如黑瞎子,更是進入了半睡半醒的“蹲倉”期,防禦降到最低。
這天早晨,風停了,罕見的冬日暖陽照在積雪上,反射著刺眼的白光。秦風站在自家院子裡,腳下是凍得硬邦邦、踩上去只留下淺痕的雪殼子。他眯著眼望向南方——那是老鷹嘴和更深處老林子的方向。陽光下的山巒輪廓清晰,黑白分明,像一幅巨大的木版畫,沉靜,深邃,蘊含著無限可能。
“差不多了。”他低聲自語。雪層已經凍實,足以承受滑雪板和人的重量,又還沒被頻繁的覓食動物踩出太多亂痕。時機正好。
他沒有立刻召集隊伍,而是先去了劉老疙瘩家。老爺子正坐在炕頭,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用一塊油石細細打磨一把老獵刀的刃口,動作慢而穩。
“劉叔,磨刀呢。”秦風招呼一聲,在炕沿坐下。
劉老疙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秦風臉上停了一下,又低頭繼續磨刀:“雪封山了,該動動筋骨了。刀不磨不快,人不動也鏽。”他頓了頓,“瞅這天兒,再晴兩天,雪殼子就硬得能跑馬了。你是為這個來的吧?”
“瞞不過您。”秦風笑了,“想進趟老林子,摸摸‘蹲倉’的窩,也看看‘大個子’的活動道。您老給掌掌眼,這頭一趟,往哪個方向穩妥?”
劉老疙瘩放下刀,從炕蓆底下摸出個油膩膩的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張發黃、邊緣磨損的毛邊紙,上面用炭筆勾勒著簡單的山形和水系。“這是我年輕時候,跟師傅跑山記下的幾個老點。這個,”他枯瘦的手指戳在紙上一處標註著三棵松樹符號的地方,“叫‘三棵樹窩棚’,早年間伐木隊留下的,早就塌了,但那片陽坡背風,石頭砬子多,是黑瞎子喜歡選‘地倉’的地方。還有這兒,”手指移到另一處畫著鹿角標記的緩坡,“‘鹿飲泉’,冬天不凍的一小股溫泉眼,方圓十幾裡的鹿啊、狍子啊,都得去那兒喝水。守著泉眼,不愁看不到貨。”
秦風仔細看著那簡陋卻珍貴的地圖,將地形特徵記在心裡。“謝了,劉叔。這圖……”
“拿去吧,我老了,腿腳不行了,這圖留著也是廢紙。”劉老疙瘩把圖往秦風面前一推,“不過記住,山是活的,圖是死的。幾十年過去,河道可能改,林子可能密,石頭可能塌。眼睛放亮,耳朵豎尖,鼻子……算了,你沒狗鼻子靈,但腦子得比狗好使。”
從劉老疙瘩家出來,秦風又去了林老蔫那兒,請教雪地追蹤黑瞎子具體痕跡的訣竅,以及萬一遭遇“炸倉”(受驚衝出)的應對。林老蔫話不多,但句句要害:“地倉看洞口積雪的‘霜花’,有呼吸,霜花形狀不一樣,帶水汽。天倉(樹洞)看樹幹上的冰溜子和爪痕。真遇上了,別慌,別跑直線,繞著樹跑‘之’字,它笨,轉彎慢。槍打胸口白毛那塊,或者耳後。”
帶著老獵戶的經驗和叮囑,秦風回到隊部。趙鐵柱、王援朝、張建國、劉建軍幾個核心已經在了,正圍著火盆烤火,臉上都帶著躍躍欲試的神情。
“風哥,就等你呢!這雪停得,人心都癢癢!”趙鐵柱第一個嚷起來。
秦風沒廢話,把從劉老疙瘩那裡拿來的地圖在桌上鋪開:“都過來看看。冬獵頭一趟,目標兩個:一,摸清‘三棵樹’附近有沒有‘蹲倉’的黑瞎子;二,去‘鹿飲泉’看看,‘大個子’的活動情況。不求一定打著,但要把路探明,把情況摸清。”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這一趟,路程不近,來回得準備在外頭過一夜。裝備要帶足。槍,五六半我帶,柱子你們把老槍帶上以防萬一,但子彈省著。滑雪板每人一副,雪橇帶兩架,運裝備和可能的獵物。狗都帶上。乾糧按三天準備,水不用多帶,山裡雪乾淨,燒開了就能喝。帳篷帶一頂小的,應急用。火種、藥品、繩索、斧頭、鋸子,一樣不能少。”
王援朝推了推眼鏡,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風哥,人員怎麼安排?就咱們幾個?”
“頭一趟,人不宜多。就咱們五個,加上黑豹它們仨。人少動靜小,好機動。栓子、春生他們,留在屯裡,跟著劉叔林叔,把咱們之前商量的‘照看困難戶’的事先做起來,順便也練練滑雪和追蹤。”秦風安排得有條不紊,“咱們明天一早出發。今天下午,各自最後檢查一遍裝備,跟家裡打好招呼。”
眾人都興奮地應下。
下午,秦家院子裡,秦風進行著最後的準備。他重新檢查了滑雪板的固定器和雪杖,給雪橇的滑軌上了點自制的松香混合蠟,減少摩擦。把五六半拆開,用鹿皮蘸著特製的防凍槍油,將每一個部件擦拭得油光鋥亮,然後小心地組裝好,壓入五發子彈,其餘貼身收好。特製的冬獵服已經取回,厚實防風,他試了試,活動不受限。
他又給黑豹、虎頭、踏雪仔細檢查了雪爪套,重新系緊。餵了它們一頓加了肉湯和少許豬油的苞米麵糊糊,讓它們吃得飽飽的,積蓄體力。三條狗似乎也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行動,顯得格外精神,眼睛亮晶晶的,圍著秦風轉。
秦大山幫著兒子把帳篷、睡袋、小鋁鍋、鹽巴、火柴等零碎東西打包,捆紮在雪橇上。李素琴則忙著烙了一大摞摻了白麵的油鹽餅,又煮了十幾個雞蛋,用舊棉花包了,塞進背囊。“在外頭,吃口熱乎的不容易,這些頂餓。千萬小心,黑瞎子那玩意兒,可不是鬧著玩的。”
“娘,放心吧,我們心裡有數。”秦風接過背囊,感覺沉甸甸的,不僅是食物,更是牽掛。
傍晚,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夕陽將西邊的雪峰染成金紅色。屯子裡炊煙裊裊,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得寧靜。而他知道,明天,他將帶著夥伴和獵犬,離開這片寧靜,深入那片被冰雪封鎖、寂靜之下暗藏殺機與機遇的蒼茫山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