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樂榮心口驟然一沉，心底早有預料，眼下這番話不過是如期而至。
不用多想，他已經猜到協會接下來要說的安排。
果不其然，維猜博士溫和的聲音再度透過揚聲器清晰傳開，擲地有聲：“綜合各家往期作品風格、在地文化深耕程度與專業落地能力綜合評估，協會內部初步敲定，涅盤設計與素貼插畫，是本次聯合牽頭團隊最合適的兩組候選。當然，最終是否達成合作，還是要徵詢兩位負責人本人的真實意向。”
話音落下，線上會議介面自動切換成左右分屏模式。
左側畫面定格在陳炳林的會議室鏡頭裡。他端坐在簡約冷調的空間中，身後素淨白牆只掛著一幅線條抽象的蘭納幾何裝飾畫，一身黑色襯衫襯得五官冷硬鋒利，神情平淡無波，看不出半分欣喜或是牴觸，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
右側鏡頭對準黃樂榮，桌面散落著色卡與手繪稿，暖光柔和地落在他微卷的髮梢。攝像頭指示燈亮得刺眼，他不動聲色微調坐姿，腰背挺直，唇角牽起一抹標準得體、分寸恰到好處的職業化淺笑，掩去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
“陳先生，黃先生。”維猜博士目光在兩塊分屏間緩緩流轉，語氣誠懇，“不知二位對於聯手牽頭這個專案，是什麼想法？”
線上會議室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數十家文創機構、非遺協會的負責人全都屏息凝神，安靜等候兩人的答覆，所有人都清楚這對隔街宿敵一碰面就針鋒相對，此刻滿屏都是無聲的觀望與微妙的期待。
短暫沉寂過後，陳炳林率先出聲，沉穩的聲線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通透，不帶半分多餘情緒：“十分感謝協會給予涅盤設計這份認可，本次蘭納文化遺產專案立意深遠，本身具備極高的文化價值，我們團隊一直深耕傳統紋樣現代化重構，對此類題材抱有十足熱忱。只是有一點，我必須坦誠說明。”
他刻意停頓半秒，目光直直望向螢幕另一側的黃樂榮，字句帶著客觀審視的鋒芒：“合作長久推進的根基，在於創作理念高度契合、工作節奏效率匹配。對於素貼插畫柔和抒情的創作風格，是否能夠支撐起這樣體量龐大、體系化極強的系統性文化專案，我個人持保留意見。”
來了。
黃樂榮心底掠過一聲冷淡的嗤笑，面上得體的微笑分毫未變，語調平緩溫和，卻字字暗含回擊：“說來恰巧，我心中也存有一模一樣的顧慮。涅盤設計的先鋒解構風格，放在潮流商業品牌包裝中確實亮眼出彩，但文化遺產專案核心訴求是對千年文脈細膩的共情與敬畏，絕非粗暴切割、重組符號。有些看似新穎的‘創新’，實則只會消解傳統獨有的厚重底蘊，淪為對本土文化的輕薄傷害。”
分屏另一頭，陳炳林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道極淡、近乎嘲諷的弧度，眼底掠過一絲不服輸的執拗：“共情與敬畏，從來不等於固步自封、死守老舊正規化。文化遺產想要走出展館、真正活在當下，必須依靠當代人的視覺語境完成轉譯。倘若我們只會復刻古人留存的畫面，那協會直接拍攝紀實紀錄片便可，又何必耗費人力物力尋找專業設計團隊？”
“轉譯，從來不等同於肆意扭曲。”黃樂榮直視螢幕裡陳炳林的雙眼，語氣多了幾分較真的堅定，“去年涅盤設計和本土咖啡品牌聯名推出的蘭納紋樣系列，我完整看過整套成品。將寺廟裡承載信仰的神聖雕花，簡化印刷在廉價咖啡杯上充當營銷裝飾，這就是陳先生口中所謂的當代轉譯？恕我難以認同，這分明是借文化之名，完成商業化的粗淺褻瀆。”
涅盤設計會議室內，娜拉垂著頭，指尖假裝不停翻動紙質會議筆記，肩膀卻控制不住微微發顫，拼盡全力憋住笑意。昨晚老闆明明私下叮囑，會議上剋制情緒、不要當眾爭執，結果率先撕破和氣、主動挑起辯論的人，偏偏是他自己。
鏡頭裡，陳炳林修長的手指在黑色桌面輕輕敲擊，節奏緩慢，暗藏幾分不悅：“市場真實銷量與大眾口碑，已經印證這套轉譯思路的成功。文化遺產不該永遠被鎖在博物館玻璃櫃裡，需要落地融入普通人的日常衣食住行。反觀黃先生的作品，始終固守純粹藝術品的定位，常年只陳列在畫廊，受眾侷限於小眾業內人士，面向普通大眾的傳播力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作品質感與文化深度，永遠比博取流量更重要。”黃樂榮從容反擊，“尤其是面對承載一方歷史的傳統文化，我絕不認同為了吸引路人眼球，肆意刪減文化核心、弱化精神底蘊的創作方式，這與本次專案留存文脈的初衷背道而馳。”
“深度？”陳炳林眉峰輕輕一挑，眼底滿是不認同，“您口中的深度，便是堆砌旁人難以讀懂的晦澀隱喻、細碎符號？文化傳播最基礎的前提，是讓普通年輕人看得明白、心生好奇。一味曲高和寡，只會加速傳統民俗被新一代徹底遺忘。”
兩人語速平穩剋制，措辭始終維持著行業從業者該有的體面分寸，沒有半句粗俗爭執，可每一句話都精準戳中對方創作理念的短板，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線上其餘參會者全都噤若寒蟬，有人尷尬地移開視線，有人悄悄開著靜音旁觀這場業內頂尖創作者的理念交鋒，會議室裡只剩兩人交替響起的聲音，氣氛緊繃到極致。
維猜博士輕輕咳嗽一聲，溫和打斷不斷升溫的對峙，及時穩住局面：“兩位的創作觀點各有立足點，並無絕對對錯之分，這也正是協會想要促成雙方合作的核心原因。本次專案，既離不開黃先生擅長的文化溯源、細膩人文表達，也需要陳先生擅長的現代視覺傳播、體系化設計架構。兩種視角互補融合，才有可能實現一加一大於二的創作效果。”
黃樂榮與陳炳林同時沉默，各自望著螢幕裡對方的身影，沒有立刻接話。
維猜博士繼續放緩語氣，耐心勸導：“當然，合作建立在雙方自願、彼此磨合的基礎上，如果二位實在無法達成共識，協會也會重新調整備選方案。但實話實說，整個清邁本土，能夠同時兼顧專業創作實力、蘭納文化敏感度與國際化創作視野的團隊，僅此兩家。我們由衷希望兩位可以慎重考量這次聯手的機會。”
話語委婉，暗藏清晰的底線。
言下之意再直白不過：要麼放下分歧聯手牽頭專案，要麼協會只能降低專案規格，或是遠赴曼谷啟用外地文創團隊，本地兩家工作室都會錯失這次重量級文化專案。
黃樂榮側眸望向螢幕中分屏另一側的陳炳林，恰好對上對方投來的視線。
隔著一層電子螢幕、一段網路訊號，兩人遙遙對視短短數秒，無需言語，便能清晰猜到對方心底的權衡與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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