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紡織廠食堂。
楊大寶剛打好一搪瓷碗白菜燉粉條和兩個白麵饅頭，轉身時沒留神，胳膊肘撞到了剛打好飯的陳志遠。
楊大寶見被自己撞到的人是陳志遠，一想起之前這傢伙欺負過芳君姐，便只是站定了身子，兩眼一瞪，眼神里帶著幾分挑釁，絲毫沒有要道歉的意思。他身旁的李狗子和張鐵柱也圍了過來，無聲地站在楊大寶兩側，形成了一種對峙的姿態。
陳志遠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蒙上了一層陰雲。他當然認識楊大寶，更清楚旁邊這兩個小夥子和楊芳君也很熟稔。他一想到上次自己被楊大寶摁在地上，結結實實暴揍過一頓的狼狽經歷，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早就憋著一肚子壞水的劉大柱瞅準機會湊了過來。他上次因為大字報事件被扣了獎金，又因為楊大寶當眾踹了他一腳，害他臉面掃地，一直對楊大寶懷恨在心。此刻見這情形，立刻尖著嗓子陰陽怪氣地嚷開了：“喲！我當是誰呢，這麼橫！原來是楊主任的寶貝堂弟啊！”他這一嗓子，刻意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圍幾桌工人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望過來。
見吸引到人，劉大柱聲音更響了，對著身邊的工友說道：“你瞧瞧人家，上頭有當主任的親戚，那真是不一樣！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就連撞了人都昂著頭，連句‘對不起’都不用吐！嘖嘖……咱是真比不了，有靠山就是橫啊！”
劉大柱這話極其陰損惡毒，此親戚非彼親戚，全廠昨天剛出了公告，證明楊芳君是清白的，她是被親戚陷害的。但劉大柱此刻話裡話外的意思，分明是暗示楊芳君並不清白。
楊大寶三人一聽，瞬間不能忍了，李狗子怒氣衝衝罵道：“劉大柱！你他媽再放一個屁試試！這關芳君姐什麼事？”
陳志遠正愁找不到既保全面子又能打壓對方的由頭，劉大柱這話簡直是瞌睡遞了枕頭。他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都別吵了，楊大寶，撞了人，你連最基本的道歉都沒有，還這種態度！你眼裡還有沒有廠規廠紀？你就是這麼給楊幹事臉上抹黑的嗎？”
楊大寶本就因為自己老孃的事，從親弟變小弟了，要是今天讓芳君姐知道因為他被人嚼舌根，那他真的連小弟都沒的做了，於是他立馬怒喝道：“你們放屁！少他媽扯我姐！”
陳志遠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生怕楊大寶這個愣頭青不管不顧動起手來。劉大柱也嚇了一跳，但嘴上卻不饒人，躲在陳志遠身後繼續煽風點火：“陳秘書你看！這楊大寶還要打人吶！簡直無法無天了！”
“楊大寶，你想幹什麼？”陳志遠強裝鎮定，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發緊。“你是想在食堂鬧事嗎？就不怕廠裡處分嗎？”
“陳秘書，你不要亂扣帽子，大寶手指頭都沒動你們一下，怎麼就成鬧事了？”李狗子立馬反應過來，上前擋在楊大寶面前。
張鐵柱也跟著幫腔：“就是！撞了人是我們不對，但劉大柱扯著芳君姐說三道四，換誰誰不生氣？陳秘書你怎麼不說一說這劉大柱啊？”
周圍的工人越聚越多，有幾個是對楊芳君印象不錯的，幫著說道：“這楊大寶的確沒動手。”
陳志遠強撐著說道：“我是按廠規說話！在廠裡就得守規矩，撞了人要道歉，吵架要剋制，這有問題嗎？”
“陳秘書，你說的的確沒問題。”
一道清冷的男聲從人群后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徐明謙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光線斜射進來，恰好勾勒出他挺拔的身線，讓他整個人彷彿自帶了一道清晰的輪廓光，從略顯凌亂的環境裡脫穎而出。
陳志遠見徐明謙也認可他，像是找到了救星，連忙道：“徐科長，你來得正好！你說說，撞了人不道歉，還聚眾吵架，這是不是違反廠規啊？”
徐明謙沒急著評判，而是先看向楊大寶，語氣平和地說道：“大寶，你怎麼這麼大火氣。”
楊大寶對徐明謙印象很好，於是粗聲粗氣地解釋道：“是我不小心撞到陳秘書，我是沒道歉，但劉大柱這王八蛋他上綱上線，偏偏要扯上了芳君姐！都是我的錯，他們兩人為啥要扯到我姐頭上。”
“既然你承認撞到人，”徐明謙沒看陳志遠，對著楊大寶說道：“那就對陳秘書道個歉吧。”
楊大寶聽徐明謙的話，不情不願的說了句“對不起”。
徐明謙這才轉向陳志遠，語氣依舊平淡：“陳秘書強調廠規，是對的。但廠規也說了，處理問題要實事求是，不能斷章取義。”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剛才目睹全過程的幾個工人，“剛才大家也都看見了，是劉大柱先出言不遜，挑釁在先，楊大寶雖有怒氣，卻始終沒有動手，應該就不算鬧事了。”
幾個工人連忙點頭：“是這麼回事！”
徐明謙繼續說道：“廠委昨天貼的公告，白紙黑字，結論很清楚，楊主任是清白的。而且說句實話，誰家裡沒有幾個倒黴親戚，楊主任被親戚坑了本就夠窩火，還要被廠裡同事嚼舌根。楊大寶作為楊主任的弟弟，情緒激動一點也是正常。倒是劉大柱同志，藉著小事造謠生事，影射同事，破壞團結，這按廠規該怎麼處理，陳秘書心裡應該清楚吧？”
陳志遠沒想到徐明謙忽然話鋒一轉，造謠生事可比撞人不道歉嚴重多了。剛才他只顧著借題發揮，倒把這茬忘了。
“這……”陳志遠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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