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一大早，楊芳君就被馬副廠長叫到了辦公室。
“小楊，坐。”馬副廠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等楊芳君坐下後，他遞過來一份檔案，“你先看看這個。”
楊芳君接過，是一份局裡發來的工作聯絡函的抄送件。內容大致是說，接到紡織廠書記鄭仲勳同志的反映，該廠為解決家屬工就業和利用次品布料設立的“新車間”，近期因天氣轉冷，原本承接的簡單夏裝縫補、加工等零活需求大幅下降，車間生產陷入半停滯狀態，鑑於該車間是局裡特批的試點專案，且初始階段與東海製衣廠有技術協作關係，現請東海製衣廠從兄弟單位互助角度出發，研究是否能在不影響自身生產任務的前提下，給予新車間適當的幫扶，協助其正常工作運轉。
楊芳君仔細看完以後，驚訝的抬起了頭，真嘟假嘟，這新車間也沒幾個月，這麼快就黃了，難怪這李狗子前幾天白天能跑去黑市賣頭花，敢情是沒活了。
馬副廠長端起他那大茶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濃茶，臉上露出一副很是無語的表情，“這個鄭仲勳，動作倒是快。知道自己兜不住了，趕緊找上面搬救兵。”
“當初大搖大擺的來摘桃子，還以為自己有多大本事。”馬副廠長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結果呢？這天氣一變，需求一下降，他就沒招了。丟臉不敢跟我們說，讓局裡找咱們。這叫什麼？這叫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
馬副廠長也是沒想到這姓鄭的小子會這麼沒用，終究是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小楊，你也別憋著，想笑就笑……哈哈哈……”
楊芳君：……
“馬廠長，那局裡的意思，是讓我們整些活給紡織廠嗎？可是據我所瞭解的，紡織廠新車間的設施和人員技能，恐怕不足以承擔咱們廠現在的主要生產任務。”
馬副廠長沒想到楊芳君一點都沒有幸災樂禍的表情，反而很認真的開始考慮問題，他立馬收住笑容，清了清嗓子，正色說道：“局裡的意思是希望我們兩廠私下溝通、協商解決，儘量自己能解決就自己解決，不要麻煩他們，所以等會你就跟我去趟紡織廠看看。”
楊芳君心裡直嘆氣，這剛解決一個麻煩，又來一個麻煩，“馬廠長，這突然要整點活出來，我一時半會也沒那麼快，我得好好查一下咱們今年的產量報表，才能給你一個解決方案的。”
“給啥解決方案？”馬副廠長立馬擺手，語氣輕鬆，“你不用想解決方案，要想也是他們紡織廠自己想！是他們自己出了問題，怎麼還得咱們製衣廠上趕著給他們想轍啊？”
馬副廠長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語重心長的說道：“小楊，你現在得擺正你的位置，當初你鼓搗新車間的時候，是你有求於咱們製衣廠，所以是你主動，是你在解決問題。但是現在，是鄭仲勳他們遇到了問題，那就得他們主動。咱們這次過去，先去探一下虛實，再看一下態度，但切記……”他頓了頓，“千萬不要發表任何想法！”
“阿嚏！”
一開完小會，馬副廠長就騎著一輛“永久牌”二八大槓，載著楊芳君往紡織廠趕去。
馬副廠長蹬得有些費力，嘴裡一直撥出白氣：“今天可真冷啊。小楊啊，坐穩了。”
“哎，馬廠長，辛苦您了。”楊芳君應著，心裡卻想著紡織廠的事。
紡織廠的“新車間”，畢竟一開始是她透過工會搞聯誼會搞起來的，主要是為了解決廠裡的一些次品布料，沒想到在她離開紡織廠還不到3個月的時間裡，就快運轉不下去。
果然表面光鮮未必是金子，它可能也是狗屎，這鄭仲勳就是一坨臭狗屎。
紡織廠的大門還是老樣子，灰色的磚牆，斑駁的廠牌。門衛室裡，張大爺聽到腳踏車鈴響，他眯著眼望出來，一眼就看到了後座上的楊芳君。
“哎喲！這誰啊！”張大爺瞬間來了精神，推開小門就迎了出來，“這不是芳君丫頭啊，你咋來了？”
楊芳君趕緊從後座上跳下來，笑著打招呼：“張大爺，好久不見，我和馬廠長來找梁主席。”
“對對對……那個陳幹事在門口等你們好久了。”他一邊熱情地打招呼，一邊像是想起什麼，扭頭衝著門衛室，扯開嗓門喊道：“陳幹事！快出來！馬廠長和芳君到了！”
這時，一個身影從門衛室出來，正是陳志遠。
楊芳君抬眼看去，心裡微微一驚。
不過幾個月沒見，陳志遠整個人彷彿縮水了一圈，精氣神差得不是一星半點。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似乎不太合身的棉襖，原本還算看的過去的臉上，此刻籠著一層驅不散的晦暗和焦慮。眼窩深陷，周圍是濃重的黑青色，像是很久沒睡過一個好覺。嘴唇乾燥起皮，緊緊抿著，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帶著一種苦相。最明顯的是他的眼神，以前雖然有些木木的，但還算有光，此刻卻很渙散，又帶著一點陰鷙。
楊芳君不覺暗自心驚，陳志遠這副被掏空的模樣，這劉大柱下手不是一般的狠啊，瞧把人精氣神都榨乾了。
“馬廠長，楊……楊科長，你們來了。”陳志遠擠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容，聲音乾澀，上前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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