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高一個月，跑了1600單。”
1600單！一桌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什麼概念？一個月按30天算，平均每天53單！就算他不休息，一天53單，從早送到晚，屁股不沾車座，眼睛不看紅燈，那也得跑斷腿吧？
我們還沒來得及感嘆，他又補了一句：“到手6000多。”
空氣突然安靜了。
1600單，6000塊。平均一單不到4塊錢。
我腦子裡的計算器“噼裡啪啦”一頓狂按——就算他一單隻跑1公里，一個月也要跑1600公里；就算他一單隻爬3層樓，一個月也要爬4800層；就算他一單隻等1分鐘紅綠燈，一個月也要等26個小時……而這一切，換來的，是6000塊錢。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好辛苦”，而是“為什麼？”
在我的認知裡，外賣騎手雖然辛苦，但好歹是“多勞多得”。跑到一定單量還有獎勵機制，網上那些營銷號天天吹“騎手月入過萬”“外賣小哥兩年買房”……怎麼到了我同事這兒，畫風就變成了“血汗工廠紀實文學”？
同事看出了我們的疑惑，又補充道：“你們以為跑外賣是單打獨鬥？其實是個圈子。幾千塊的一起玩，一萬塊的一起玩，兩萬塊的一起玩。大家互相討論怎麼更卷——哪條路能快10秒，哪個小區保安好說話，哪個商家出餐慢要繞開……你以為你在賺錢，其實你在參加一場沒有終點的‘內卷奧運會’。”
然後，他扒出了自己之前的工作排班表，給我們看。
那張表格，密密麻麻，像一張精密的“壓榨圖紙”：
早上6:30到中午12:00 —— 五個半小時，早高峰加午高峰，一刻不停。
下午2:00到晚上7:00 —— 又是五個小時，下午茶加晚高峰。
一天加起來，整整10.5個小時，都在路上。
沒有午休？沒有。中午12點到下午2點那兩個小時，是“休整時間”？算了吧，那倆小時是用來給電動車充電、給自己扒兩口飯、然後癱在路邊臺階上閉眼眯五分鐘的。真正的“休息”，只有在夢裡。
就這樣，一天頂天跑70單。一個月不休息，跑滿30天，2100單？不可能的。因為平臺會給你限流，因為你會有意外，因為你會累到虛脫。1600單，已經是他的“巔峰戰績”了。
而1600單的“巔峰”，換來的，是6000塊錢。
我們一桌人，聽完都沉默了。
不是那種“好感動”的沉默，而是一種“細思極恐”的沉默。因為我們都點過外賣，我們都催過單，我們都在暴雨天心安理得地等著那個紅色的小人靠近……
卻從來沒想過，那個小人的背後，是一個每天奔跑10.5小時、一個月跑1600單、到手6000塊的活生生的人。
同事最後總結了一句，我至今記得：
“外賣平臺，就是一臺精密的壓榨機器。它精準計算你每一步的用時，從取餐到送餐，從等紅燈到爬樓梯，每一秒都被它算計得明明白白。
你以為你在自主奔跑，其實你只是被演算法牽著鼻子走的木偶。到最後，你連思考都省了，只剩下慣性——慣性地點接單，慣性地擰油門，慣性地說‘您好外賣到了’。”
聽完這番話，我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畫面：一群穿著各色工服的騎手，在城市的血管裡狂奔，像一群被程式設計的螞蟻。
而平臺，就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上帝”，俯瞰著一切，輕輕撥動一下獎勵機制的槓桿，螞蟻們就瘋狂地加速、加速、再加速。
當然，我不是說所有騎手都這樣。肯定有月入過萬的“單王”，肯定有跑得聰明、賺得多的“老油條”。
但更多的，是像同事這樣，拼盡全力，也就剛剛夠生活的“普通騎手”。他們不抱怨，不訴苦，甚至不覺得自己有多慘。因為他們知道，抱怨沒用，訴苦沒人聽，只有多跑一單，才是真的。
我聽完這個故事，心裡五味雜陳。一方面，我為那些騎手感到心酸；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想：如果我去跑外賣，我能堅持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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