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北地餘燼
興武元年六月初七,晨霧鎖江。
李維披著厚氅坐在武英殿東暖閣裡,案上的藥碗已涼透。左臂的傷口在陰雨天隱隱作痛,太醫說箭鏃淬過毒,雖已剜去腐肉,但餘毒不清,每逢溼氣便如蟻齧骨。
“陛下,該換藥了。”王之心輕手輕腳捧來銅盆。
繃帶解開時,傷口紅腫潰爛,散發著一股甜腥的腐氣。李維面無表情地看著太醫颳去新生的壞肉,敷上綠色的藥膏——那是太醫院按他口述的“大蒜素提取法”試製的,究竟有多少效果,誰也不知道。
“父皇。”朱慈烺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進來。”
太子一身輕甲,額角有汗,顯然是剛巡城回來。他看見父親臂上的傷口,瞳孔縮了縮,但很快恢復平靜:“兒臣已查過江防,王鐵頭總兵的水師新補了十二艘戰船,都是從鄭芝龍處購得的福船。只是……”
“只是什麼?”
“船是舊的,帆索多有磨損,鄭家要價卻比新船還高。”朱慈烺聲音裡壓著怒意,“兒臣讓人細查,發現其中有五艘是上月與清軍江戰受損後草草修補的。鄭芝龍這是欺我大明無人懂船!”
李維示意太醫退下,自己慢慢纏上乾淨繃帶:“他當然要欺。現在是我們求他,不是他求我們。”他頓了頓,“但賬記著,遲早要算。船先收下,讓工部仔細檢修,該換的換,該補的補。另外,派幾個機靈的工匠混進鄭家船廠學徒——火器要自己造,戰船也要自己造。”
朱慈烺點頭記下,又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武昌方面新訊息,阿濟格部已與左夢庚合兵,正在打造戰船。探子回報,清軍從北地擄來不少造船工匠,其中……可能有當年天津水師的人。”
天津水師。李維心頭一緊。那是崇禎年間苦心經營的水軍,北京陷落時潰散,想不到竟被清軍收編。
“知道了。傳令給黃得功,讓他加強蕪湖至安慶段的江防,尤其要防夜襲。”李維說完咳嗽起來,喉間腥甜,他強壓下去,“改制的事,推進得如何?”
這是近日最棘手的問題。朱慈烺神色凝重:“江南各府陽奉陰違,蘇州、松江兩地知府甚至上疏,稱‘新稅苛猛,民不堪命’,請求緩徵。兒臣查過,這兩地知府都是馬士英舊部。”
“那就換掉。”李維聲音冷硬,“讓駱養性去辦,找個由頭——貪腐也好,怠政也罷,押回南京受審。空出的位置,從這次守城有功的官員裡提拔。”
“可如此一來,江南士紳必然反彈……”
“他們已經在反彈了。”李維從案頭抽出一份密報,“昨夜,常州有士子聚集文廟,哭祭‘祖制’,實為抗議新稅。領頭的是個舉人,叫陳子龍——這名字你可熟悉?”
朱慈烺想了想:“可是那位寫《湘真閣詞》的雲間才子?”
“才子?”李維冷笑,“朕看是腐儒。國難當頭,不思報效,卻聚眾非議朝政。傳旨:陳子龍革去功名,押送南京。告訴他,若真想救大明,就去江防營做個文書,看看將士們是如何用命守國的。”
這話說得重,朱慈烺欲言又止,最終低聲道:“父皇,江南文脈深厚,若處置過苛,恐失士林之心……”
“心?”李維忽然笑了,笑得蒼涼,“慈烺,你記住——這世上最難測的是人心,最無用的也是人心。揚州血戰,那些誓與城共存亡計程車紳,城破後降得最快;北京陷落,那些日日喊忠君的官員,轉頭就迎闖賊。現在江南這些哭祖制的,等清軍渡了江,他們會第一個剃髮易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霧中的南京城像一幅水墨畫,安靜得彷彿昨日的血戰從未發生。
“我們要抓的,不是人心,是實利。有糧,就有兵;有兵,就有城;有城,才有資格談人心。”他回頭看向兒子,“這些話,本不該對你說。但亂世容不得天真,你遲早要懂。”
朱慈烺深深躬身:“兒臣受教。”
午後,駱養性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
“陛下,通州那邊……找到一個人。”錦衣衛指揮使聲音壓得極低,“是三月裡從北京逃出來的宮人,自稱曾在坤寧宮當差。她說……她知道周皇后的下落。”
李維手中茶杯一顫,茶水潑溼了袍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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