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哨船回報,對岸清軍戰船又增了二十艘。”副將低聲稟報,“看形制,有福船、沙船,甚至有幾艘西式夾板船。掌舵的……像是老手。”
“天津水師的舊人。”黃得功咬牙,“當年孫應元總兵苦心經營的水師,竟為韃子所用。”他手指敲擊地圖,“明日,派十艘快船夜襲,專燒他們造船的船塢。告訴弟兄們,見到昔日的袍澤……不必留情。”
“可總兵,萬一能勸降……”
“勸降?”黃得功冷笑,“從他們為韃子掌舵那刻起,就不是袍澤了。江面相遇,只有敵我。”
副將默然退下。黃得功走到帳外,江風凜冽,對岸燈火如星。他想起崇禎十五年,自己還是京營參將,隨孫應元在天津練兵。那時水師初成,百艘戰船列陣渤海,何等氣象。誰料兩年後,北京陷落,孫應元戰死,水師星散。
如今,那些戰船可能在對面,那些熟面孔可能在敵營。
歷史,真是個殘酷的玩笑。
六月九日,晨。
李維召見鄭森。這個鄭芝龍的長子,在錦衣衛任職半月,行事低調謹慎,每日只是整理卷宗、熟悉規程,從不多問一句。
“鄭同知在南京可還習慣?”李維問得隨意。
“回陛下,南京乃天子腳下,氣象萬千,臣受益匪淺。”鄭森答得恭謹。
“令尊近日在福建忙些什麼?”
“家父正在整飭海防,督造戰船,以備清虜再犯。”鄭森頓了頓,“另……家父上月與荷蘭人做了筆生意,購得紅夷大炮三十門,已運往廈門。家父說,若朝廷需要,可分十門送來南京。”
紅夷大炮。那是這個時代最先進的火炮,射程、精度遠超明軍自制火炮。鄭芝龍這是在示好,也是在展示實力。
“令尊有心了。”李維淡淡道,“不過,朕聽說荷蘭人在臺灣築城屯兵,有久佔之意。令尊與荷蘭人往來,需把握分寸。”
這話是敲打。鄭森立刻躬身:“家父絕不敢忘本。與荷蘭人交易,只為購炮抗清,絕無他意。臺灣乃大明疆土,荷蘭人若有不軌,鄭家水師第一個不答應。”
話說得漂亮。李維點頭:“如此甚好。你既在錦衣衛任職,朕有件事交你辦——清查南京城內所有與海商往來的商鋪,登記造冊。日後海貿徵稅,就從這些商鋪開始。”
這是把刀遞給鄭森,讓他去割江南海商的肉。鄭森若辦,得罪的是鄭家潛在的盟友;若不辦,就是抗旨。
“臣……領旨。”鄭森低頭,看不清表情。
“去吧。”李維揮手。
鄭森退下後,李維從案下抽出一份密報——那是錦衣衛安插在鄭森身邊的眼線所寫。上面記載著鄭森每日行蹤:去過哪些茶樓,見過哪些人,甚至買過哪些書。
其中一條引起李維注意:鄭森曾三次暗訪南京龍江船廠,與幾個老工匠長談。
他在打探造船技術。
李維放下密報,望向窗外。雨停了,天空泛著病態的魚肚白。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看似恭順,實則暗藏鋒芒。他是鄭芝龍放在南京的棋子,也是鄭家未來的希望。
用得好,是把利劍;用不好,會反噬己身。
午後,朱慈烺帶來一個好訊息:史可法東征軍攻破蘇州,鄭芝龍留守的水師不戰而退,潞王朱常淓逃往杭州。
“但鄭家水師退走時,搬空了蘇州府庫,還帶走了數百工匠。”太子臉色難看,“史可法將軍追擊至松江,遭遇鄭家陸師阻擊,傷亡數百。現在兩軍在青浦對峙。”
“讓史可法停戰,固守蘇州即可。”李維道,“鄭芝龍現在還不能撕破臉。至於潞王……派人去杭州傳旨,只要他自去帝號、交出鄭家所贈印信,朕可封他為杭州鎮守,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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