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下的瞬間,周遭的空氣都凝住了。
謝書文的身子猛地一僵,眉頭瞬間擰成疙瘩,心裡咯噔一下。流民嘴裡說的症狀,和爺爺此刻的模樣,分毫不差。
他心思沉、反應快,瞬間就把這些話和爺爺的樣子對上了號,一個冰冷的、可怕的念頭,在心底迅速生根發芽。
小楊氏的臉,在聽見這話的瞬間,唰的一下褪盡所有血色,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兩步。
她聽懂了,卻一句話都不敢說,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謝書武不懂瘟疫是什麼,只聽懂了“沾著就沒命”。孩童的恐懼最是直白,沒有半分掩飾,他怕爺爺,怕這怪病,更怕死,連看爺爺一眼都不敢,只敢縮在孃的懷裡瑟瑟發抖。
謝老頭也聽懂了流民的話,渾濁的眼裡掠過一絲絕望,終於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枯瘦的嘴唇哆嗦著,帶著絕望的顫音,一字一句的說出:
“不是風寒……我這是,染上瘟疫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聲驚雷,炸得周遭的風都靜了。
小楊氏的身子抖得更厲害,又往後退了一步,依舊是那副慘白、僵住的模樣,嘴唇哆嗦著,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謝書文站在一旁,臉色沉得嚇人,他終於徹底確定,爺爺的病,就是流民口中那沾著就會死的瘟疫。
這丁點慌亂,轉瞬即逝,被一層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決絕,徹底覆蓋。
是瘟疫!
謝書文遠遠站著,居高臨下看著謝老頭,看著他臉上隱約冒出來的紅疹。
十歲的少年,眼底沒有半分溫度,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字一句,清晰的、冰冷的,說出了那番早就盤算好的話,字字誅心:
“爺爺,這是瘟疫。”
“這瘟疫沾上身,就徹底沒救了,神仙都難醫。
我要是留下來守著你,我就得被傳染,書武也得被傳染。
我們謝家就剩我和他兩個根了,你也不想,謝家這輩子徹底斷後,連個傳宗接代的人都留不下吧。”
“大家都沒辦法。這荒年,這瘟疫,誰都顧不上誰。我和書武,還要活命。”
謝老頭張了張嘴,喉嚨裡只有破碎的、沙啞的氣音,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疼了一輩子、寵了一輩子的孫兒,看著遠遠麻木僵立的兒媳,看著躲在娘懷裡瑟瑟發抖的小孫兒,渾濁的眼裡,翻湧著無盡的悲涼,還有那刻進骨頭裡蝕骨的悔。
謝書文說完,半點留戀都沒有。
轉身,一把攥住謝書武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那細瘦的骨頭。
謝書武踉蹌著被哥哥拽著走,是解脫,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快走!磨蹭什麼!想一起死在這裡嗎?”
謝書武再也不敢回頭,任由哥哥拽著,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小小的身影,在荒坡的黃土裡,踉蹌著,被扯著,一步一步,遠離了青石,遠離了爺爺。
小楊氏看著他們兄弟倆的背影,沒有半分猶豫,抬腳就跟了上去,腳步匆匆,像是身後有惡鬼追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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