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頭自從預設謝書文賣掉書香後,心裡沒有一天是好受點。
他看著那袋用謝書香換來的粗糧,還剩半袋,被謝書文小心收著。
不由自主的又想起書香被賣的情景。
書香哭喊著“爺爺別賣我,爺爺救我”的模樣。想起他轉過頭預設的那一刻,想起人牙子拽著書香離開的背影,心裡的悔,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這時小楊氏找了幾塊石頭壘起小灶,去謝書文那裡抓了兩把粗糧,放進小鐵鍋裡,開始熬煮,她叫謝老頭看著火。
小楊氏就低頭捯飭自己的胳膊。
她的運氣是真的好,前日潰爛流膿的蝗蟲咬瘡,竟慢慢收了膿,紅腫脹痛都輕了大半,沒有往壞處惡化。
謝書武就貼在她身側,終於懂得心疼人,他怯生生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娘胳膊,小聲的問道:“娘,疼不疼?”
小楊氏側頭看了眼兒子,眼底掠過一點柔色,啞著嗓子低聲哄:“不疼了,放心,娘沒事!”
這話是哄孩子的,瘡口碰著水還是隱隱作疼,可在這荒年裡,瘡口能好轉,已是天大的僥倖。
她又看向鍋裡咕嘟冒泡的粗糧,忍不住想起書香,閨女都被賣幾天了,可心裡那股沉甸甸的酸澀,卻一天比一天沉。
這些天,謝書武寸步不離的跟著小楊氏,心裡反覆想到姐姐被親哥哥推給人牙子的絕情,姐姐的哭聲和姐姐被拽走時那絕望的眼神,讓他對這個哥哥是越想越怕。
這每天熬出來的粥,除了謝書文,沒人能吃得心安理得。
謝書文看到幾人這樣,在心裡恥笑,“裝模作樣,吃不下,就不要吃啊,這樣還能省些糧食。”
這就是荒年裡的無奈,為了活命,多少人吃著用親人換來的糧,矯情!
吃了午飯,幾個人都沒力氣趕路,就在河邊歇著。
謝老頭癱在石頭上,覺得比往日趕路的疲憊重了好幾倍。
眼皮沉得抬不動,總想閉眼昏睡,偶爾咳上兩聲,也是清淺的,喉嚨發乾發緊,掬兩口河水灌下去,便能勉強壓下。
額頭微微發燙,像是被日頭曬久了的燥熱,沒人把這丁點不舒服放在心上。
晌午的日頭,慢慢往西挪,該趕路了。
謝老頭咬著牙忍著那點不舒服,又硬撐著趕路了整整一個多時辰。
謝老頭此刻倚著石頭,渾身痠軟得像散了架,骨頭縫裡鑽著一陣陣寒意,喉嚨裡的咳嗽一聲接著一聲,每咳一聲,都扯著五臟六腑生疼。
他是真的撐到了極致,一個多時辰的趕路,耗光了他最後一點精氣神。
他啞著嗓子,有氣無力道:“不走了……今晚就在這歇吧,撐不住了。”
謝書文停下來,他只當爺爺是趕路累狠了,在他眼裡,爺爺是讓外人少窺視的工具,糧食是活下去的根本。
沒人再說話,也沒人再有力氣說話。
謝老頭半倚著青石,咳一陣,喘一陣,低燒的熱意燒得他眼皮發沉,刺骨的寒意越來越重,手腳漸漸涼了下去,枯瘦的身子縮成一團,抖個不停。
謝書武縮在孃的身邊,腦袋埋在膝蓋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只剩淺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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