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勇夫妻拖著半箱破爛細軟，腳步虛浮地挪到村口。
兩人身上的傷處疼得直抽氣，路過的村民要麼斜眼瞪著，要麼直接啐一口唾沫，沒一個人肯搭理他們。
張勇媳婦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自家的土坯房，眼圈又紅了，卻被張勇狠狠拽了一把，罵道：“呸！這種不分裡外的破村子，誰稀罕待！我們走了，看你們往後找誰訛詐去！”
張勇虛張聲勢地罵完，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裡，連頭都不敢回。
另一邊，春丫家的矮牆院裡，已經飄起了淡淡的藥香。
馬大夫熬好了湯藥，喂兩位老人喝下，又從藥箱裡翻出兩包草藥遞給春丫，反覆叮囑：
“這藥每日煎兩回，趁熱喝，先把兩位老人的氣順過來。荒年裡藥材金貴，就這些，你好生收著。”
秋花假裝往曬穀場走了一圈，回來時懷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手上還攥著個用油布裹緊的小布包，袖筒裡還藏著一小包用草紙包好的補藥。
她看著春丫忙前忙後的瘦小身影，心裡酸澀得厲害，這家人因為幫自己，才讓祖孫仨遭了這麼大的罪，說什麼也得護著她們好好度過難關。
等院裡只剩她和春丫時，秋花拉著春丫躲到牆角，把布包、布袋和袖筒裡的補藥一股腦塞進她手裡。
“這是二十銀錢，你悄悄給你爺爺奶奶藏起來，別讓旁人瞧見。”秋花壓低聲音，眼神格外認真，
“還有這十斤白麵，磨得細，給爺爺奶奶煮糊糊吃，養身子。這包補藥，你記得摻在湯裡，慢慢給兩位老人調理，別太急。”
春丫捏著溫熱的布包，觸到裡面硬邦邦的銀錢，又掂了掂沉墜墜的白麵袋，指尖碰到那包補藥，眼圈一下就紅了：“秋花姐姐，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著。”秋花按住她的手，聲音放得更柔，心裡滿是愧疚，若不是自己，春丫祖孫也不會被張勇夫妻記恨報復，這點東西，根本不夠彌補她們受的苦，
“荒年日子難，你們家更難，我希望你們祖孫仨能好好活著。等爺爺奶奶好了，等荒年過去了，往後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春丫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用力點了點頭，把布包、白麵袋和補藥緊緊抱在懷裡，生怕漏了一點。
說話間，曬穀場那邊傳來了動靜，謝家村的人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停在了村口。
謝大山走過來，對著迎上來的本村族長拱了拱手，臉色凝重了幾分。
他看了看四周圍過來送行的村民，聲音壓得低卻格外清晰：“族長，各位鄉親，實不相瞞，我們過來的路上，發現有人染上了瘟疫，估計要不了兩天，那些人就能到你們這個地方。
你們要是有別的去處，趁早尋個乾淨地方躲躲，別讓這要命的病沾了邊。”
這話一齣，圍在旁邊的村民瞬間安靜下來，臉上都露出了驚懼的神色。
族長也愣了愣，隨即重重嘆了口氣，對著謝大山深深作揖：“多謝你仗義提醒，這份恩情，我們記下了。你們路上也務必當心，千萬保重。”
秋花站在牛車旁，回頭望了一眼春丫家的方向，看見春丫正扒著院牆朝她揮手。
她立刻轉身跑到族長面前，當著送行的眾人面，鄭重地開口：“族長爺爺，春丫家就祖孫三人，老的老，小的小，我實在有些不放心她們。
都是因為我，他們才遭了這場無妄之災。這是昨天張勇夫妻退回來的錢，我拿十兩給你，能不能請你幫忙給她們買輛驢車？往後真要遇上事，她們走哪裡也能方便些。”
秋花心裡暗暗思忖，萬一這村子真要逃荒，春丫她們有一輛驢車，路上能少受些顛沛流離的苦。
她沒有開口叫春丫祖孫一起走，亂世裡前路難測，她不想讓這份剛結下的純善情誼，被顛沛和算計磨得面目全非，人心最是易變，不如留個念想。
這話剛落，春丫就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她身後的爺爺奶奶也被她扶著，勉強站在院門口，隔著幾步遠對著秋花連連作揖，眼裡滿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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