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忍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黏得頭髮都貼在皮膚上。他喘著粗氣,眼神發直地打量四周,小禪房,線香的味道還在,只是燭火已經滅了,晨光熹微。
那些夢魘,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底。
那是他最不敢觸碰、也最恨之入骨的過往,藏在記憶最深處,一碰就疼得喘不過氣。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沾過多少鮮血?握過多少槍械利刃?耳邊彷彿還回蕩著無數痛苦的嗚咽,那些在他手下消失的生命,那些破碎的哭喊……他早就不是什麼正常人了,分明就是個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惡鬼。
偏偏是林微,像一道突然照進黑暗的光,能讓他心裡那些翻騰的戾氣、那些噬人的心魔,瞬間安靜下來。
想到這裡,丁忍眼底沉沉的霧靄裡,忽然浮起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走進來個老和尚。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橘紅色僧袍,頭頂光溜溜的,頭皮上佈滿細密的皺紋,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黑漆漆。
“醒了。”老和尚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枯啞,“感覺好些了?”
丁忍定了定神,先開了口,嗓子還有點澀:“我……睡了很久?”
“一天一夜了。”老和尚走到他床邊,手裡轉著串佛珠,“這裡很安全,放心。”
丁忍剛想說話,突然咳嗽起來,胸口的傷口被扯得生疼。老和尚伸手,輕輕替他拍著後背,動作很慢,帶著種說不出的韻律。
丁忍渾身有點不自在,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勁,下意識地抬眼,警惕地掃了老和尚一眼。那目光撞進老和尚平靜的眼裡,像石子投進深潭,連點漣漪都沒激起。
老和尚沒在意他的戒備,拍了幾下就收回手,說了句“好好歇著”,轉身出去了,關門的聲音很輕。
丁忍等了一會兒,也下了床。身上的傷還有點疼,但比之前利索多了。他推開門走出去,想透透氣。
寺廟不算大,香爐裡插滿了香,煙氣繚繞,飄得老遠。院子裡幾棵大樹長得鬱鬱蔥蔥,枝葉遮天蔽日,把陽光都擋去了大半。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從旁邊跑過,穿著嶄新的橘紅色僧袍,臉蛋圓圓的,看見丁忍,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顯得虎頭虎腦的:“施主,早啊!”
丁忍見他眼神乾淨,帶著明顯的善意,微微點了點頭。
可不知怎麼,他總覺得背後發涼,像是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
他猛地回頭,身後只有搖曳的樹影和散落地上的果殼,什麼都沒有。
一陣陰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香灰,打著旋兒飄過腳邊,帶著點刺骨的涼意。丁忍停下腳步,順著那股寒意望去——不遠處是一尊四面佛廟宇。
佛像不算特別高大,卻雕得精細,四個面孔分別朝著東南西北,表情各異,有的慈悲,有的威嚴,有的似笑非笑。
丁忍站在那裡,高長的身姿在樹影裡顯得有些單薄。他望著佛像,不知怎的,目光正好對上其中一張臉的眼睛。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變得詭異。那尊冰冷的佛像,彷彿活了過來,眼裡藏著深不見底的東西,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