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在下所作,但覺古詩一句,正合此情此景——‘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白居易此問,問的是友情,是溫暖,是亂世中的一絲慰藉。這涮羊肉的銅鍋,便是你我眼前的‘紅泥小火爐’,驅散的不止是北地的嚴寒,或許還有人心中的寒意。”
他沒有刻意追求豪邁,反而以一句充滿人情味的問句收尾,意境深遠,更顯格局。
公孫恭聞言,竟是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道:“‘能飲一杯無?’……好!此句意境,遠超單純的口腹之慾。李渡,你總能給我驚喜。”
幾輪聊過,公孫恭對李渡的態度明顯更加鄭重起來,他原本只是看重李渡的武道潛力與身份,此刻卻真正將其視為一個可以平等對話、甚至在某些方面值得欽佩的對手。
公孫恭夾起一片“蔥燒海參”,海參軟糯,蔥香濃郁,他若有所指地說:“這海參本身無味,全憑高湯與蔥香浸潤,方能成為至味。為將者,有時也需如這海參,善於借勢,融入大局,方能成就功業。李隊長以為如何?”
李渡品嚐著海參,體會著那滲透每一絲纖維的濃郁滋味,回應道:“公子所言極是。借勢固然重要,但在下以為,自身根基更為關鍵。若海參本身品質低劣,再好的高湯也難使其昇華。為將者,自身實力、心志便是根基,勢乃外力,可借不可恃。正如這蔥燒海參,若無海參本身的膠質豐腴為底,蔥香再濃,亦是徒勞。甚至……”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冷冽,“若遇敵手,亦可反其道而行之,斷其‘蔥’(輔翼),毀其‘湯’(根基),則這‘海參’(主力)便不攻自破。”
公孫恭目光一凝,深深看了李渡一眼:“好一個‘斷蔥毀湯’!此論狠辣果決,已得兵法‘奇正’之要。那依你之見,若敵我雙方皆如這盤中之參,僵持不下,又當如何?”
李渡指向那盤需要自己動手、掌握火候的“炙子烤肉”,說道:“便如這烤肉,火候是關鍵。急火猛攻,可能外焦裡生;文火慢燉,又恐貽誤戰機。為將者,需洞察全域性,找到那個‘臨界點’,或添一把猛火,迫使對方露出破綻(烤焦);或驟然撤火,誘敵深入,再行合圍(夾起)。主動權,需時刻掌握在自己手中。”
“好一個掌握火候,洞察臨界點!”公孫恭撫掌讚歎,“李隊長對兵法的理解,竟不似紙上談兵,倒像是……歷經戰陣一般。難怪能在擂臺混戰中將各方勢力玩弄於股掌之間。”
兩人就著菜餚,引經據典,談論兵法,各抒己見,時而爭論,時而共鳴。
李渡結合前世殘酷的末世戰爭經驗,觀點往往一針見血,奇詭莫測;公孫恭身為白馬義從統領,深受正統兵法薰陶,根基紮實,大局觀強。
一番交談下來,竟有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之感。
空氣中少了幾分最初的試探,多了幾分可以深入交談的信任基礎。
公孫恭放下茶杯,望著窗外璀璨卻似乎帶著一絲冰冷隔閡的夜景,忽然長長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與他之前談笑風生的姿態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身負重擔的疲憊與無奈。
李渡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情緒的變化,他並未急於開口,只是靜靜等待。片刻後,他才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關切與詢問的語氣開口:“公孫公子方才神思不屬,可是有何煩憂?若在下能略盡綿力,願聞其詳。”
公孫恭收回目光,看向李渡,眼神複雜,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煩憂?呵,李隊長,你可知我公孫家,世代鎮守這北疆幽州,多少兒郎血灑邊關,馬革裹屍?不敢說勞苦功高,卻也自問對得起大夏,對得起這幽州百姓。”
他頓了頓,語氣漸沉,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懣:“然而,中樞忌憚!他們忌憚我公孫氏在邊軍中的威望,忌憚幽州鐵騎的兵鋒!幾次三番,以‘分權制衡’之名,行削弱架空之實!如今,我父親這幽州牧,看似位高權重,實則……權勢早已傾頹大半。”
李渡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這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
“如今幽州,真正能令行禁止的,還有幾成?”公孫恭語氣愈發沉重,“地方上,以渤海袁氏為首的門閥世家、地方豪族相互勾結,勢力盤根錯節,引得各郡市幾乎各自為政,極度排外,州牧府政令出了這北平城,效力便要打上對摺!而廟堂之內,以盧中繼為代表的所謂文士清流、地方學閥,把持著官吏升遷任免,結黨營私。不瞞李隊長,如今州牧府內,我父親能如臂指使的文官,不足三成!”
李渡適時開口,語氣帶著寬慰,也帶著一絲屬於武者的直接:“公子不必過於憂心。幽州地處邊陲,常年戰事,民風彪悍,自古便是以武為尊。州牧大人只要牢牢掌控軍隊,手握強兵,何懼那些宵小之輩的齟齬?”
“掌控軍隊?”公孫恭搖了搖頭,笑容更加苦澀,“李隊長,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軍隊……也早已不是鐵板一塊。軍中,亦有中樞安插的掣肘,更有本土勢力的滲透!”
他伸出兩根手指:“其一,是孫家。此家族在幽州將領中頗有根基,多年經營,多位軍團長、軍長、師長都被其拉攏,關係盤根錯節。其二,便是吳家。吳家以軍頭起家,更善於拉攏基層軍官,如今諸多團長、營長、連長都是他們的人。每逢戰事,若無吳家配合,糧草調配、兵力機動,處處受阻,整個軍隊的運轉都近乎失靈!我父親名為幽州最高軍事統帥,有時調兵,竟需與這兩家協商!”
李渡面露恰到好處的詫異:“吳家我倒是知道一些,我們隊的吳婧便是吳家人。只是這孫家……學生此前並未過多聽聞。”
公孫恭解釋道:“孫家這兩年確實低調了許多,近乎蟄伏。只因前些年,他們力主抗擊北涼的三大策略,接連遭遇慘敗,威望掃地,不得不收斂鋒芒。”
他詳細說道:“其第一大策略,是主張集結重兵,與北涼進行戰略決戰,意圖一舉定乾坤,避免北涼發揮其騎兵機動優勢進行頻繁騷擾。結果,在遼東郡彙集四十萬大軍,與北涼主力決戰,一戰便傷亡過半!不僅損兵折將,更是直接丟了半個遼東郡!”
“之後,他們又提出第二大策略,堅壁清野,廣修堡壘,試圖以堡壘群消耗北涼。結果呢?北涼鐵騎直接繞過遼東堡壘群,出其不意,千里奔襲,直撲遼西!若非關寧市保衛戰奇蹟般取勝,恐怕我幽州大軍後路已被斷絕,覆滅在即!即便如此,關寧保衛戰也是一場慘勝,戰死將士近十萬……那一年的遼西,幾乎家家鎬素,哭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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