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沒有像往常那樣徑直走向書房,處理那些公文簿冊。而是拐了個彎,朝著後宅深處飄出飯菜香氣的地方走去——廚房。
整個縣衙後宅,或者說,胡俊在這個陌生世界裡所能觸及的、稱得上“自己人”的,也就只剩下胡忠和廚子老趙了。從他莫名其妙在這具身體裡醒來的那一刻起,從最初的茫然無措、記憶混亂,到後來跌跌撞撞學著做這個縣令,推行那些在旁人看來稀奇古怪的“衛生”、“協管”規矩,甚至包括偵破那樁險些要了他命的無頭血案……一直是這兩個人沉默而堅定地站在他身邊。胡忠的細緻周到,老趙那總帶著煙火氣的寬厚笑容,成了他在這個詭譎世界裡僅有的錨點。至於這一世的“家人”?胡俊的記憶裡一片空白,連個模糊的影子都沒有。胡忠和老趙,就是他在此間唯二的“親人”。
廚房裡光線有些暗,灶膛裡的火苗跳躍著,映照著忙碌的兩個人影。胡忠正坐在小凳上,仔細地摘著手裡一把翠綠的青菜,老趙則站在案板前,手裡的菜刀篤篤作響,麻利地將成條的排骨剁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話題無非是今早菜市哪家的肉新鮮,哪個攤販又漲了兩文錢之類的瑣碎事,氣氛倒是難得的閒適。
“少爺?”胡忠最先發現門口的身影,有些驚訝地放下手裡的菜,站起身,“您怎麼到這兒來了?是有什麼事要吩咐?”老趙也停下了刀,疑惑地望過來。
胡俊邁進門檻,一股混合著生肉、油脂和柴火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擺擺手,臉上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沒事,就是前頭事忙完了,心裡空落落的,隨便轉轉。說起來,這後宅住了這麼久,好些地方還沒仔細瞧過呢。”他的目光掃過廚房裡熟悉的鍋碗瓢盆,最後落在胡忠身上,好奇地問:“哎,老胡,怎麼是你在摘菜?徐大娘她們娘倆呢?”
胡忠聞言,臉上露出點笑意:“回少爺,徐大娘她們娘倆今天輪休。我閒著也是閒著,看老趙一個人忙活,就搭把手,順便跟他嘮嘮嗑。”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拿起幾根菜繼續摘,“少爺您先去書房歇著?我摘完這點菜,馬上給您送茶過去。”
“不用忙活,”胡俊再次擺手,踱到灶臺邊,看著鍋裡燉著的骨頭湯已經開始泛白,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真就是無聊轉轉。”胡俊裝作陷入了某種回憶,語氣帶著點飄忽,“說起來……咱們主僕三人,從離開家來到這縣衙,有多久了?”
老趙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憨厚地笑了笑,接話道:“少爺,這日子過得快啊!我記得……花雕雞就做過一次吧?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他看向胡忠求證。
胡忠摘菜的手頓了頓,認真想了想,點頭道:“對,老趙沒記錯。按咱們老家的規矩,每年秋收後都做這道花雕雞祭祖。咱們離開家那會兒,是開春……眼下都夏末了,算起來,快兩年整了。”
“是啊……快兩年了……”胡俊長長地、帶著無限感慨地嘆了口氣,抬頭看向窗外,眺望的遠方,“時間過得真快。也不知道……家裡頭現在怎麼樣了?家裡的人都還好嗎?”他的聲音裡刻意揉進了一絲思念的悵惘。
話音落下,廚房裡突然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顯得格外清晰。
胡俊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他抬眼看去,只見胡忠和老趙兩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臉上。胡忠的眼神里還夾雜著一絲困惑,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老趙臉上的憨厚笑容僵住了,嘴巴微張,同樣是一副見了鬼似的表情。兩人互視了一眼,似乎在無聲地交流著什麼,然後就那麼定定地看著胡俊。
胡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壞了!自己說錯話了?難道……這身體的“家裡”……沒人了?是遭了難?還是……原主本身就是被“放逐”出來的?他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種糟糕的可能,背脊隱隱有些發涼。
胡俊面上裝作若無其事,迅速轉移話題,目光投向案板上切好的肉:“咳……老趙,今兒中午吃什麼?這排骨看著不錯。”
老趙像是被驚醒般,猛地回過神,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地扯動了一下,趕緊拿起菜刀,低下頭繼續切肉,只是那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明顯重了幾分:“回……回少爺,今天做紅燒排骨,清炒個時令青菜,再燒個豆腐,湯就是這鍋骨頭湯了。您……您看還行嗎?要不再添點什麼?我這就去買!”他語速有些快,帶著一種急於掩飾什麼的慌亂。
“挺好的,不用添了,就按你準備的做吧。”胡俊語氣盡量放得平和,“我就是隨口一問。”他感覺再待下去只會讓彼此更尷尬,“那你們先忙著,我回屋躺會兒,有點乏。飯好了叫我一聲就行。”
說完,胡俊轉身就往外走,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他只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他感到無所適從的地方。
剛走出廚房門沒幾步,身後就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胡俊回頭,見胡忠跟了上來,手裡還沾著點菜葉的汁水。
“老胡,不用跟著,去幫老趙吧。”胡俊說道。
胡忠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應聲退下。他停在胡俊面前一步的距離,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上,此刻卻佈滿了真切的關切和一絲憂慮。他仔細打量著胡俊的神色,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壓低聲音開口,語氣鄭重:“少爺……”胡忠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您……您是不是在這縣裡待得煩悶了?若是……若是您心裡實在不痛快,想回……咱們就回去!您別在意那些閒言碎語!有大老爺在京城裡鎮著,誰敢欺負您?誰敢給您臉色看?您一句話的事!”
胡俊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裡驚駭,這資訊夠勁爆的。
“大老爺在京城裡鎮著……”
“天塌下來也壓不到您頭上!”
“誰敢欺負您?誰敢給您臉色看?”
“您一句話的事!”
胡忠這短短的幾句話,資訊量之大,分量之重,簡直石破天驚!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管家對少爺該有的口吻!這語氣裡蘊含的底氣、維護,甚至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指向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他這具身體的原主,其出身背景,恐怕不是一般的顯赫!背後站著的,是京城裡一位能隻手遮天的“大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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