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桐山縣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打更人梆子的單調聲響,偶爾劃破寂靜的夜空。城東一條偏僻的暗巷深處,幾乎與濃重的陰影融為一體。
胡俊在錢老闆和田二姑一左一右的嚴密護持下,隱身於巷子一個不起眼的拐角後。身前半步,胡忠沉默地矗立在巷口稍亮處,與幾米外剛剛現身的那道略顯佝僂的身影對峙著。
洪公公來了。他依舊是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袍,彷彿融入了這昏暗的環境,只有那雙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顯示著來人的不凡。
“胡管家,別來無恙。”洪公公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夜風吹過枯枝,“如此急著見面,可是……那批東西有訊息了?”洪公公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
胡忠的聲音平穩冷硬回道:“洪公公想多了。此次邀約,只為一事,請郡主的人,立刻停止在桐山縣內的所有動作,撤出去。”
洪公公發出一聲極輕的、彷彿夜梟般的低笑:“哦?只是些微驚擾罷了,並未傷人,亦無甚損失。百姓受些許驚嚇,與郡主要辦的事相比,似乎……算不得什麼大事吧?”頓了頓,語氣帶上誘哄和施壓,“若胡管家或胡小少爺覺得不妥,何不行個方便,助郡主早日尋回失物?如此一來,大家皆大歡喜,豈不省卻許多麻煩?”
陰影裡,胡俊聽著這兩人車軲轆話來回轉,半天扯不到重點,心下不耐。他知道胡忠是擔心自己的安全,力求穩妥,但這樣僵持下去毫無意義。這老太監滑不溜手,不直面他,恐怕得不到任何明確的答覆。
胡俊輕輕吸了口氣,喉間發出一聲輕微的咳嗽。
這聲咳嗽雖輕,在寂靜的巷子裡卻格外清晰。胡忠、錢老闆、田二姑三人身體同時一僵!
胡忠猛地側頭,看向陰影處,眼中瞬間閃過驚急,下意識就欲抬步上前,要將胡俊拉回更深的黑暗裡徹底藏起來。
然而,胡俊已經一步從拐角後邁了出來,走到了胡忠身邊。錢老闆和田二姑阻止不及,立刻如影隨形般緊貼而出,一左一右護在胡俊側後方,目光如電,死死鎖住對面的洪公公,全身肌肉緊繃,已然進入了隨時可暴起發難的狀態。
胡忠看到胡俊遞來的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強行壓下了立刻帶人離開的衝動,但身體依舊保持著極致的警惕,仿若蓄勢待發的獵豹,只要洪公公有一絲異動,胡忠便會毫不猶豫地撲上。
洪公公顯然也沒料到胡俊會親自現身。他明顯愣了一下,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臉上迅速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容,對著胡俊便是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老奴洪棠,見過胡家小少爺。不知小少爺在此,老奴失禮了。”
胡俊抬手虛扶,語氣客氣卻帶著明確的距離感:“洪公公客氣了。本官如今只是桐山縣令,朝廷七品官身,可不敢受內官如此大禮。” 胡俊刻意點明自己的官職,意在將對話拉回到公事公辦的層面。
洪公公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起眼,藉著微弱的天光,仔細地打量了幾步外的胡俊。在洪棠的印象裡,胡家這位小少爺雖是個書呆子,卻和京城裡那些清流文人一樣,骨子裡透著對他們這些閹人的鄙夷,以往見面,即便礙於身份不得不敷衍,那眼神里的疏離和厭惡是藏不住的。可眼前的胡俊,態度平和,言語雖保持距離,卻並無那種令人不快的輕蔑,反而……有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和……陌生?
這變化讓洪公公心下微凜,但此刻並非深究之時。他立刻順著胡俊的話回道:“小少爺說笑了。憑您的家世出身,無論身居何職,老奴這一禮都是該有的規矩。”
胡俊擺擺手,無意在這些虛禮上糾纏,直接切入正題:“客套話就不必多說了。洪公公,方才你與胡忠所言,我都聽到了。郡主尋找前朝公主墓失竊的陪葬品,此事我已知曉。你們的人在縣內搜尋多日,鬧得百姓不安,雞犬不寧,這卻是事實。本官想問一句,郡主就如此確信,那些陪葬品定然還在我桐山縣內?不瞞公公,此前案發,本官也曾全力勘察,並未發現任何可靠線索。”
洪公公沒有直接回答胡俊的問題,反而抬起眼皮,目光似無意地掃過胡忠緊繃的臉,慢悠悠地反問道:“小少爺……當真不知那批陪葬品的下落?”這話問得意味深長,懷疑的意味幾乎毫不掩飾。
胡俊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洪公公的意思是,懷疑本官的人,劫掠那批陪葬品?”
洪公公沉默不語,但那表情已然預設。
胡俊臉上的笑意更冷了幾分:“前朝公主的隨葬,或許價值連城。但以淮陽郡主府的身家,想必還看不上這點東西吧?再者,洪公公覺得,以我胡家之名,本官會看得上這些來自古墓、帶著陰晦之氣的財物嗎?”
胡俊不等洪公公開口辯解,繼續步步緊逼:“郡主,或者說公公你,之所以疑心到我的人頭上,無非是認為在這桐山縣地界,只有我手下這些護衛,有能耐一夜之間盡滅山鷹堂和三眼樓的押送隊伍,並讓他們嚥下這啞巴虧,不敢聲張報復,是也不是?”
洪公公依舊沉默,只是那雙老眼眯得更緊了,在昏暗光線下仔細審視著胡俊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他自恃修為,在這個距離下,即便光線不足,也能看清對方神情。然而,他從胡俊臉上看到的只有平靜和一絲被無端懷疑的嘲弄,看不出半分心虛作偽的痕跡。而胡俊身旁的胡忠、錢老闆、田二姑三人,則完全是面無表情,只有冰冷的戒備,窺不透絲毫內心波動。
胡俊見他不答,語氣陡然轉厲,帶上了一絲凜然的官威:“洪公公,我也不妨與你明說。前陣子,山鷹堂與三眼樓的人確在桐山縣境內折戟沉沙,那是因為他們膽大包天,竟敢預行刺本官,危及朝廷命官性命!胡忠他們出手反擊,合情、合理、合法!但公主墓陪葬品失竊一案,與我們毫無干係!那些東西,我們見所未見!”
胡俊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這幾日,你們的人在縣內肆意搜尋,鬧得人心惶惶,本官已是看在郡主的面子上,多有容忍。但桐山縣就這麼大,該找的、能找的地方,想必你們也已翻遍。接下來,為了本縣百姓的安寧,我不會再允許你們的人如此肆無忌憚地擾民!”
洪公公感受到胡俊話語中的決絕,聲音也沉了下去:“小少爺這是……要阻攔郡主殿下?”
“不是阻攔,”胡俊目光銳利,一字一句道,“是維護本官治下之地的法紀與安寧!此前容忍,是給郡主面子。但面子給多了,有些人就容易誤會。洪公公,需知我父親當年能做到的事,如今的我,一樣可以做。”
“當年的事”幾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洪公公的心底,讓他佝僂的身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巷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無聲的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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