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還沒走。
胡俊皺了皺眉，邁步走了過去。走到近處才看清，沈班頭被捆了手腳，坐在一塊石頭上。旁邊兩個護衛一左一右守著，臉上都有些無奈。
“怎麼回事？”胡俊問。
一個護衛上前低聲稟報：“回少爺，這沈班頭執意不肯離開，說什麼也不走。下山的路本就崎嶇難行，他方才又那般癲狂，若半道上再發作起來，只怕會跌下山崖傷了自己，只好先將他捆在這兒，等少爺出來定奪。”
胡俊點了點頭。
他明白沈班頭不走的原因……他妹妹還在裡頭。
胡俊走到沈班頭面前，蹲下身。
沈班頭低著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手腕被麻繩捆著，繩子勒進皮肉裡，已經磨出了紅痕。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肩膀塌著，背佝僂著，跟先前那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判若兩人。
胡俊伸手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
“別在這兒待著了。你在這兒也幫不上什麼忙。史大人已經發了話，會替你做主。不光史大人，我也在這兒，絕不會饒過那幾個畜生。”
沈班頭聽了這話，扯了扯嘴角。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胡俊看得很清楚——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胡俊也不惱。
他當然明白沈班頭為什麼這樣笑。一個在江南土生土長的班頭，從小看著世家與官府如何你來我往，聽過的漂亮話太多了。他妹子已經死了，屍體遭了那般踐踏，而眼前這兩位大人，一個是外地調來的知府，一個是路過此地的巡查使，憑什麼讓他信？
胡俊沒再多解釋。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護衛吩咐道：“看好他。等這邊事了，安排人送他下山。”
說完他轉身走了。
走出兩步，又停住了。
他想起之前沈班頭還想著替那些人遮掩。
胡俊轉過身，重新走到沈班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籠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對了，剛才忘了告訴你。”
“仵作初步驗過了，你妹妹不是得急症死的。應該是中了某種毒。”
沈班頭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白里布滿血絲。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張了好幾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喉嚨深處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上不來也下不去。
胡俊沒再看他，轉身走了。
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讓這位班頭自己消化。
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嘶吼。那聲音不像是從人嘴裡發出來的，倒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撕扯出來的。嘶吼聲撞在崖壁上，又被海風撕碎，飄散在夜色裡。
兩個護衛上前按住沈班頭的肩膀，防止他掙斷繩子傷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