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利索了。聲音抖得像是秋風裡的落葉,說到一半便卡在嗓子眼裡,只剩下喉嚨深處嗬嗬的氣音。
史大凡也不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喝得很慢,茶盞端在嘴邊,眼皮微微耷拉著,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等。
堂上的寂靜壓得陳公子幾乎喘不上氣。他跪在地上,身子越伏越低,額頭幾乎貼到了地磚上。手指摳著青磚的縫隙,指節泛白,指甲縫裡還嵌著山洞裡的泥垢。
好半天,才終於把話說全了。
“草民陳海平,寧海府人氏,在南山書院進學。”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說完便把頭埋得更低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鵪鶉。
史大凡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他那圓滾滾的肚子壓在案沿上,把案上的卷宗都擠得往旁邊挪了半寸。他目光沉沉地盯著堂下這個幾乎要縮成一團的年輕人,沉默了足足好幾息的工夫。
“陳海平,本官問你——今夜在山洞之中,你所為何事?從實招來。”
陳海平跪在地上,嘴唇哆嗦得厲害。他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肩膀一聳一聳的,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麼。聲音很低,低到坐在案後的史大凡都聽不太清,只能看見他嘴唇在動,一張一合,一張一合,像是上了發條的機關人偶。
史大凡皺著眉,側耳聽了片刻,才辨出他翻來覆去唸的竟是聖人言裡的“君子三戒”——什麼“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之類的話。
他念得磕磕巴巴,上句不接下句。唸到一半忘了詞,便又重新從頭開始念。
那聲音抖得厲害,與其說是在背書,不如說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乞求某種不存在的寬恕。
史大凡猛地一拍驚堂木。
這一聲比方才更響,驚得堂上好幾個吏員都跟著抖了一下。廊下偷聽的那幾個人影也往後退了半步,火把的光晃了兩晃。
“陳海平!本官問你話,你念什麼聖人訓示?抬起頭來,如實招供!”
這一聲斷喝把陳海平嚇得渾身一哆嗦。唸經似的嘟囔聲戛然而止,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嘴巴還張著,卻發不出聲了。
他抬起眼。
那張臉上眼淚鼻涕糊了一團,黏糊糊的,把他原本還算清秀的五官糊得面目全非。眼白上全是血絲,紅的嚇人,配上他那張慘白的臉,像是一幅被水泡爛了的畫。
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
“大人!大人饒命啊!學生……學生是被豬油蒙了心,學生不是人,學生該死!”
他一邊哭一邊伏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磚地面上咚咚作響,一下接一下,沒磕幾下便磕破了皮,血混著灰土黏在額頭上,看著又狼狽又可怖。
史大凡一擺手。
兩個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架住。陳海平被架著雙臂,整個人懸在半空,兩條腿還在空中亂蹬,嘴裡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
“本官不是要你磕頭,要你說實話。”史大凡的聲音冷了下來,一字一頓,像是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再吐出來,“今夜你三人所為何事?那些女屍從何而來?是誰替你們盜的屍?盜了多久?還有沒有人參與?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全給本官說清楚!”
陳海平被架著雙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斷斷續續交代了些情況——說自己是頭一回去,說那些女屍是曹文清弄來的,說自己只是喝了酒一時糊塗。說到後來,鼻涕眼淚又糊了一臉,伏在地上嗚嗚地哭,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了。
可一說到關鍵處,他便開始含糊其辭。
問他那些女屍是誰去盜的,他說不知道,都是曹文清安排的。問他以前還去過幾次,他豎起手指發誓說這是頭一回,以前從沒幹過這種事。問他還有誰參與,他支支吾吾了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