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秉舟聽罷,心裡最後那點擔憂也落了地。他早就摸清了高崇和胡宸那層關係。這半年高崇怎麼照拂胡宸的,他全看在眼裡,原本最怕的就是高崇從中作梗。雖說也備了後手,一旦高崇出面阻攔就把事捅到都察院去,可那樣變數就多了。現在高崇把話撂得通透,他徹底放心了。這一步棋,穩了。
只要扳倒胡宸——哪怕只是暫時奪了職權——顧家之後的行事只要不踩律法紅線,唐州地界上就再沒人攔得住。
方秉舟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打算親自帶人去收印封庫。
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個傳事官快步跑進來:“報——大理寺巡查使大人駕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邸報上早就通報過朝廷派了大理寺巡查使巡視江南諸州宗門收徒規制,可誰也沒聽到巡查使已到唐州的風聲。按規矩,巡察使出京,沿途驛站會提前通報,好讓地方接應。這位倒好,悄沒聲就到了。
高崇腦子轉得飛快。方秉舟剛當眾彈劾胡宸,大理寺巡察使就突然冒出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他背上滲出一層薄汗。還好,還好剛才沒站隊。擺出不偏不倚、依規辦事的姿態,簡直再明智不過。不管巡察使衝誰來的,他高崇始終是秉公行事,誰來了也挑不出毛病。
高崇扶著扶手站起來。滿堂官員也紛紛起身,整理衣冠。巡察使品階可能不高,撐死正五品,可人家帶著朝廷敕牒,說不定還捧著聖旨,沒人敢怠慢。
滿堂之中,只有一個人沒動。方秉舟站在大堂正中,手裡還攥著那份文牒,臉上那抹得意的笑容僵住了。他剛要帶人去收印封庫,巡查使就到了——時機掐得未免太準。
正堂門口光影暗了一下。胡俊緩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親隨。目光淡淡掃過滿堂官員,最後落定在方秉舟身上。
滿堂官員看清來人面容,腦子裡嗡的一聲。這人他們見過。不止見過,前些日子這位年輕公子還在唐州城裡露過面。當時大夥都以為他是吳王世子的親隨,或是京城來的哪家勳貴子弟——這些天他一直住在胡宸府裡,偶爾出來走動,跟胡宸有說有笑。誰也沒往巡察使身份上想。邸報上寫得明白,巡察使是去查宗門收徒規制的,又沒說還要查地方吏治。再加上這人住在胡宸府上,跟吳王世子稱兄道弟,大夥自然而然就當他是世子的人了。
胡俊沒理會滿堂震驚。他微微側頭,身後親隨上前兩步,解開錦緞包裹的匣子,取出一枚銅鑄印信和一份黃綾封面的敕牒。巡察使印信,大理寺敕牒。兩樣東西一亮出來,堂中再無人敢有半分疑慮。
胡俊朝高崇微微頷首:“本官奉大理寺政令,持朝廷敕牒巡查江南諸州宗門收徒規制執行事宜,同時兼察地方風紀吏治。”聲音不大,字字清楚,“今日途經唐州,恰逢州衙正堂議事,聽聞有官員手持作廢文書,當眾構陷朝廷命官、擅自罷黜同僚職權,便特地進來一觀究竟。”
他轉過頭,看向僵在原地的方秉舟:“方才本使在堂外聽得一清二楚。你口口聲聲說長史失德枉法、證據確鑿,還要當場罷職收印。可本官聽聞,你手中攥著的,不過是一份早已登出作廢的原籍戶籍底檔?”
方秉舟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咬緊後槽牙,穩住心神,朝胡俊躬身行了一禮:“下官唐州通判方秉舟,參見巡察使大人。”直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勉強壓住了,“下官依朝廷所授監察職權,查舉本州長史胡宸與孀婦私通、失德瀆職一案,自認人證物證俱全。依規先行將其停職勘問,再上奏朝廷,本就是分內職責。”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幾分試探:“只是大人奉旨前來本是稽查宗門收徒規制,為何驟然插手我州衙內部官吏監察公務?”
方秉舟頓了一下,目光往胡宸那邊斜了一眼。這一眼的意味,堂中所有人都品出來了。
“況且——”他把聲音壓了壓,話裡藏了機鋒,“長史胡宸乃是大人嫡親兄長。大人此刻出面干預,莫不是要為血親徇私,阻撓下官監察公務,替他遮掩篡改戶籍、私通孀婦的事端?”
這話一撂出來,堂中氣氛驟然繃緊。幾個司曹偷偷交換眼神,又趕緊把眼皮垂下。方秉舟這番話拿捏得很刁——先搬出朝廷規制做依仗,再把矛頭暗暗引向“徇私越權”,直接把胡俊的出手定性成兄弟包庇。這頂帽子要是扣實了,胡俊這個巡察使反倒成了替兄長遮掩罪責的同謀。
胡俊聽完,臉上反倒浮出一絲笑。他緩緩掃過滿堂官員,目光最後落回方秉舟身上:“通判此言,未免失了偏頗。”
語氣從容,不急不緩。
“其一,大理寺總管天下刑獄、糾察百官風紀、整飭地方辦案規程,乃是朝廷明文劃定的權責。我雖奉旨巡查宗門規制,但撞見地方官吏行事違背章程,拿著作廢文書構陷枉法,斷無坐視不理之理。”他微微一頓,聲音重了幾分,“我要管的,不是你通判有無監察長史之權,而是不許你肆意敗壞朝廷處置命官的法度規矩。”
方秉舟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胡俊已經接著往下說了。
“其二——”他直視方秉舟,目光坦然,“正因為長史是我的嫡親兄長,今日我才更要當眾立明立場。我守的從來不是私情,而是朝廷綱紀法度。”聲音一提,“於私,我自會全程避嫌。此案是非曲直,我絕不妄加干預辯駁,全由吏部、大理寺核驗定論。可於公——”他重重頓了一下,“我絕不能容忍你僅憑一紙作廢舊檔、幾句坊間流言,便當著全州官吏之面,當眾構陷朝廷命官、擅自褫奪其職權!”
方秉舟臉上的鎮定已經有點掛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胡俊還沒說完。他緩步往前走了兩步,離方秉舟更近了些,聲音反倒壓低了,可那低沉的調子比方才的朗聲斥問更壓人:“其三,通判一口咬定證據確鑿,卻連當事人現行戶籍都未曾核查明白,拿著早已登出的原籍舊檔當作鐵證。人證未曾當堂對質,物證未曾當眾核驗,卷宗真偽也未甄別——”他就這麼近距離與方秉舟四目相對,“便急著奪印封庫、罷人官職。這難免引人揣測——你這般急於架空長史職權,究竟是真心整肅官紀,還是怕給了長史辯解之機,你手中那所謂的‘鐵證’,轉眼便成廢紙一張?”
一番話說完,滿堂鴉雀無聲。除方秉舟外,所有人都把嘴閉得死死的。這些人在官場混久了,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明哲保身。眼下這場面,分明是通判和長史兩家背後的勢力在角力,小魚小蝦摻和進去,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