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江風獵獵,撩起他的袍角。他負手立於舷邊,衣袂飄飄,自覺這幾日積鬱的晦氣總算讓這壯闊景緻沖淡了幾分。他在腦中搜羅了些應景的詞句,剛醞釀出幾分詩興。
至於那些讓他出醜的劫道的匪徒,顧文濤早在被綁的時候就大概猜到了。那群人演得太假——官道上來來往往的商隊不劫,偏劫他一個掛著顧家徽記的車隊。劫完不急著跑,還把他扒光了綁在碼頭柱子上,留那麼一封缺德的信。這不是劫財,是報復。能這麼無聊、這麼損、又敢這麼幹的,除了胡俊,他想不出第二個。
而且他認出了胡俊的聲音。與在江都城悅心樓時一樣,還是那股子懶洋洋的調調,根本就沒稍加掩飾一下。
但這口氣他咽不下,卻又不敢立刻發難。
因為這件事一旦捅出去,顧家二房的臉面就全完了。光天化日之下,顧家嫡子被人扒光了綁在碼頭柱子上,身上還綁著那種羞恥到極點的繩結——這事要是傳回族中,他顧文濤就是所有同輩的笑柄。顧家家大業大,族中子弟可不少,都在爭權爭資源爭上位。他這次出來辦事,可是付出了不少代價才得到的機會。要是因為這事被族中政敵抓住把柄,往後在族裡還怎麼抬頭?
但這不代表他就這麼算了。
等回到自己的地盤,再想辦法報這羞辱之仇。胡俊不是要來江南嗎?江南是顧家的地盤,到時候有的是手段讓他好看。聯絡那些幹髒活的江湖人,使點陰招……不弄死,弄死了反而不划算,在江南地界上弄死一個巡察使,還是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朝廷追查下來不好收場。但讓胡俊難受還是可以的,尤其是胡俊身邊那些沒根腳的人。
顧文濤站在船頭,把盤算在心裡過了一遍。
崖壁上忽然有一絲轉瞬即逝的反光晃了他的眼。
他下意識偏頭去看。
一個黑點正急速朝他飛來。
那黑點在他眼中越放越大,他剛勉強辨出那是一支羽箭,身體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噗。
箭矢貫穿了他的胸膛。
三稜箭頭從胸口扎進去,從後背透出來,帶出一蓬血霧。箭身上那股巨大的力道帶著他整個人往後翻,雙腳離了甲板,身體騰空,翻過船舷。
嘩啦。
水花濺起,隨即漾開一小片殷紅。
江流依舊平緩,那點血色在水中晃了兩晃,便被流水扯散,順著船身往下游漂去。
從羽箭貫穿到落水,這一幕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原本伺候在一旁的下人呆愣了片刻,那張臉從茫然到驚恐,血色刷地褪了個乾淨。他撲到船舷邊上,扒著船舷往下看,江面上只剩一圈散開的漣漪,殷紅的血絲在水紋裡打著旋。
“快來人!少爺落水了!”
這一喊驚動了全船。
山崖頂上,樸成勇在松弦的那一瞬間就知道這一箭中了。
他甚至沒有探頭去看結果。
“成了。”
趙萬里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了一眼。崖下的官船上亂成一鍋粥,幾道人影在水裡撲騰,甲板上有人在喊有人在罵。他沒看到顧文濤的身影。甲板上沒有,水裡那幾個遊著的人周圍也沒有。
他縮回腦袋,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