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這種地方，“擾民”的從來不是官府，是那些百年世家。史大凡說不擾民便算好官，這話反過來聽，便是說江南地面上擾民的事，他管不了，也不能管。
胡俊把茶杯擱下，往前探了探身，語氣又隨意了幾分：“史大人能在寧海府待得這麼安穩，想來本地世家也幫了不少忙吧？畢竟這些士紳久居江南，根深蒂固，有他們幫襯，大人施政想必也順手許多。”
史大凡端著茶杯，笑眯眯地點頭：“那是自然。百姓能過上安穩日子，多虧了這些士紳幫忙。他們可是最體恤鄉鄰的，從不與民爭利。”
他放下茶杯，兩隻手交疊在圓滾滾的肚子上：“尤其是跟百姓有了什麼糾紛，那都是主動退讓——特別是在田賦、土地這些事上，寧可自己吃點虧，也不叫鄉親們受半點委屈。”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明面上句句是誇，可胡俊盯著史大凡的眼睛，在他說到“主動退讓”四個字的時候，那雙被肥肉擠成兩條縫的小眼睛裡，可沒看出什麼笑意。
胡俊為了確認自己沒看走眼，又加了一句試探。
畢竟史大凡的眼睛本來就小，還滿臉肉，一眯起來更是隻剩兩條縫，真要看清裡頭的東西不容易。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笑著開口：“這麼說來，本地這些秉承了聖人教化的世家，當真如聖人所言——‘伐冰之家，不畜牛羊’。身居高位，不爭小利，不搶百姓生計，看來他們是真做到了。”
說完他笑著看向史大凡。
就在那一瞬間，他看分明瞭。
史大凡那張笑呵呵的圓臉上，嘴角還掛著標準的客套弧度，可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屑。那不屑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瞬就被他低頭喝茶的動作遮掩了過去。他放下茶杯，只呵呵了一聲，沒接話。
胡俊端起茶杯擋住嘴角，心裡已經有了數。
這位史知府，絕不像虎衛資料裡寫的那般平庸。能在聽到“伐冰之家不畜牛羊”這種話後露出那種眼神的人，心裡對寧海府的情況是有自己的衡量標準的。
他默默又給虎衛的情報能力記了一筆。最早接觸虎衛的時候，還以為是個多厲害的特務機構，如今再看，至少在這江南地面上，他們能查到的也就是些浮於表面的東西，遠不如青姨給的資料可靠。
之前知道史大凡也出身書城學院之後，胡俊就懷疑虎衛給的資訊有可能不準了。
書城學院那套教學理念，他之前深入瞭解過——講的是實用實幹，結合儒家最初始的修身、克己、仁者愛人，跟如今那些被世家歪曲利己化、掛著聖人招牌的儒門，完全是兩條路。
從那地方走出來的人，哪會是混日子的庸官。
馬車進了寧海府城。
外頭的市井喧囂透過車簾縫隙鑽進來——叫賣聲、馬蹄聲、挑夫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胡俊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街道兩側的鋪面鱗次櫛比，綢緞莊、茶葉鋪、瓷器店，招牌一個比一個氣派。路上行人衣著整潔，面色紅潤，瞧著倒真是富庶地界的模樣。
若不是早先看過青姨給的那份江南時情概況，單瞧著街上這番熱鬧繁華的模樣，胡俊真要以為江南就如表面看上去一般，百姓安居樂業、日子安穩。實則沿街大大小小的店鋪，幾乎全是各家世家的產業。
江南這些世家嘴上說著不與民爭利，暗地裡卻把尋常百姓的出路鎖得死死的：只許普通農人埋頭耕田、繳糧服役，半點兒不許平頭百姓碰經商開店、碼頭營生、手工行當這些能賺錢的路子。但凡有厚利的買賣，全被世家攥在手裡，半點兒湯水都不肯漏給民間散戶。
在這些世家眼裡，百姓就該永遠是百姓，老老實實耕田種地就夠了。想謀出路、換活法，全得世家點頭才行。要做工，只能進世家的工坊；想學藝，只能在世家的鋪子裡拜師；就算學成了手藝，到頭來也還得在他們把持的產業裡幹活。
史大凡在旁邊介紹著寧海府的風土人情，說哪條街上的點心最有名，哪個碼頭邊的魚市最熱鬧。
胡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卻在街面上掃了一圈。
乾淨。太乾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