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到了,卓全峰比誰都忙。
不忙不行,七個閨女,一人一份新年禮物,不能重樣,不能偏心,不能太貴也不能太便宜,得讓每個閨女都覺得爹最疼自己。這事他想了好幾天,進山打獵的時候想,出海捕魚的時候想,開車進貨的時候也想,想得晚上都睡不好覺,翻來覆去的,胡玲玲問他咋了,他說沒事,其實是琢磨禮物的事。
大丫的禮物他想好了——一件新棉襖。大丫個子長得快,去年的棉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冬天風一吹就紅,紅得像小胡蘿蔔。他在縣城百貨大樓挑了半天,挑了一件藍底白花的,棉布,厚實,摸上去軟乎乎的,像摸在棉花上。領口鑲了一圈白毛,毛長長的,軟軟的,風一吹就飄。大丫穿上轉了一圈,“爹,好看嗎?”卓全峰上下打量了一番,“好看,我閨女穿啥都好看。”大丫笑了,抱著棉襖不撒手,“過年穿。”
二丫的禮物他也想好了——一個新算盤。二丫那個算盤用了兩年了,珠子掉了好幾顆,上檔缺了兩顆,下檔缺了三顆,撥起來嘩啦嘩啦響,但老算不準,撥三下得重撥兩下,費事。他在縣城文具店挑了一個,紅木的,上檔下檔的,珠子圓溜溜的,撥起來刷刷響,聲音清脆,像小溪流水。二丫接過去,撥了兩下,“爹,這個好使。”又撥了幾下,“比以前那個強十倍。”卓全峰說,“那當然,這個花了我三塊八。”二丫把算盤抱在懷裡,“爹,謝謝你。”
三丫的禮物也好辦——一個狗項圈。金豆那個項圈舊了,皮子裂了,鈴鐺也鏽了,叮噹聲沒以前脆了,悶悶的,像敲破鑼。三丫唸叨好幾回了,“爹,金豆的項圈該換了。”卓全峰在縣城皮件店挑了一個,紅皮的,上面鑲著銅釘,亮閃閃的,鈴鐺是銅的,聲音脆得很,叮叮噹噹的,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三丫給金豆戴上,金豆甩了甩腦袋,叮叮噹噹響,好聽。金豆也很滿意,在院子裡跑了一圈,鈴鐺叮叮噹噹響了一路,跑回來蹲在三丫腳邊,仰頭看她,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好看嗎”。三丫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好看,金豆最帥了。”
四丫的禮物最簡單——一套畫冊。四丫不愛說話,就愛看畫冊,趴在炕上能看一整天,頭都不抬,誰叫都不應。卓全峰在縣城新華書店挑了一套《西遊記》連環畫,一共三十六本,一本一本的,小小的,薄薄的,封面花花綠綠的,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唐僧,畫得活靈活現的。四丫接過去,翻開第一本,《石猴出世》,看了兩頁,眼睛亮了,“爹,這是孫悟空!”卓全峰說,“對,孫悟空。”四丫又翻了幾頁,“爹,孫悟空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對,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那他有爹孃嗎?”“沒有,他是天生的。”四丫想了想,“那他好可憐。”卓全峰摸了摸她的頭,“他不可憐,他有本事,誰也欺負不了他。”
五丫六丫的禮物是一樣的——一人一個布娃娃。五丫的娃娃穿紅裙子,六丫的娃娃穿藍裙子,一模一樣的款式,就是顏色不一樣。布娃娃是卓全峰從省城帶回來的,上海的,好牌子,臉上畫著眉眼,嘴上塗著紅,頭上戴著帽子,帽子頂上有一個小毛球。五丫接過娃娃,抱在懷裡,親了一口,“爹,她叫小紅。”六丫也親了一口,“爹,她叫小藍。”五丫說,“我的小紅好看。”六丫說,“我的小藍好看。”五丫說,“紅的好看。”六丫說,“藍的好看。”兩個人爭了半天,卓全峰說,“都好看,紅的藍的都好看。”五丫六丫不爭了,抱著娃娃在炕上玩,給娃娃梳頭,給娃娃換衣裳,忙得不亦樂乎。
七丫福丫的禮物也是一樣的——一人一隻銀手鐲。銀手鐲是卓全峰在縣城銀樓打的,純銀的,亮閃閃的,上面刻著長命百歲的字樣,還刻著小花和小鳥。七丫的鐲子上刻著一朵花,福丫的鐲子上刻著一隻鳥,一人一隻,分量一樣,輕重一樣。胡玲玲給七丫戴上,七丫晃了晃手腕,叮叮噹噹響,笑了,露出兩個小酒窩。胡玲玲給福丫戴上,福丫也晃了晃手腕,也叮叮噹噹響,也笑了,也露出兩個小酒窩。兩個人你晃一下我晃一下,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像在合奏一首曲子。
七個閨女的禮物都準備好了,卓全峰鬆了一口氣。胡玲玲問他,“我的禮物呢?”卓全峰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胡玲玲開啟一看,是一對耳環,銀的,墜子是兩顆小星星,亮閃閃的。“全峰哥,你什麼時候買的?”卓全峰說,“在省城進貨的時候買的,一直沒拿出來,等過年呢。”胡玲玲戴上耳環,照了照鏡子,左看看右看看,“好看嗎?”“好看。”胡玲玲臉紅了,“你就會說好聽的。”
年三十那天,一家人圍在炕上吃年夜飯。胡玲玲做了一大桌子菜——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酸菜燉排骨、紅燒野豬肉、清蒸大黃花魚、炸帶魚段、炒山野菜、涼拌木耳,擺了滿滿一桌子,連炕桌都擺不下了,又加了一張小桌子。大丫給妹妹們盛飯,二丫夾菜,三丫給金豆餵食,四丫趴在炕上看畫冊,邊看邊吃,五丫六丫搶雞腿,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吃奶。卓全峰喝著酒,吃著菜,看著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心裡頭踏實得很。
吃完飯,閨女們給爹孃磕頭拜年。大丫跪在炕上,磕了三個頭,“祝爹孃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二丫磕了三個頭,“祝爹孃發財致富,財源廣進。”三丫抱著金豆磕了三個頭,金豆也跟著低頭,腦袋撞在炕上,砰砰響,三丫說,“祝爹孃平平安安,快快樂樂。”金豆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我也是我也是”。四丫磕了三個頭,“祝爹孃萬事如意,心想事成。”五丫六丫一起磕了三個頭,“祝爹孃給我們買好多好多好吃的。”七丫福丫不會磕頭,胡玲玲抱著她們,一人給爹孃鞠了個躬,鞠得歪歪扭扭的,差點栽倒。
卓全峰給每個閨女發了一個紅包,紅包裡裝著壓歲錢,大丫二丫一人五塊,三丫四丫一人三塊,五丫六丫一人兩塊,七丫福丫一人一塊。閨女們接過紅包,高興得又蹦又跳,五丫六丫當場就拆了,拿著錢在手裡數,數了半天沒數明白,二丫幫她們數的,“一人兩塊,沒錯。”五丫把錢裝進兜裡,“我要買糖。”六丫也把錢裝進兜裡,“我也要買糖。”
金豆沒有紅包,不幹了,汪汪叫著,用爪子扒三丫的腿。三丫說,“爹,金豆也要紅包。”卓全峰從兜裡掏出一塊錢,塞進金豆的項圈裡,金豆甩了甩腦袋,錢掉了,三丫撿起來,塞進項圈裡,又掉了,又塞,又掉了。最後三丫把錢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項圈的夾縫裡,這回沒掉。金豆在屋裡跑了一圈,叮叮噹噹響,錢在項圈裡晃來晃去,沒掉。三丫說,“金豆也有壓歲錢了。”金豆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我有錢了我有錢了”。
守歲到半夜,閨女們一個個困了。大丫靠在炕沿上睡著了,二丫趴在大丫腿上睡著了,三丫抱著金豆睡著了,金豆也睡著了,四丫趴在畫冊上睡著了,五丫六丫擠在一起睡著了,七丫福丫在搖籃裡睡得正香。卓全峰把閨女們一個個安排好,蓋上被子。白尾趴在門口,耳朵豎著,聽著窗外的動靜。虎子趴在狗窩邊,五隻小狗崽擠在虎子肚皮上睡成一團,金子把腦袋拱在虎子肚子底下,元寶趴在虎子腿上,金豆在三丫懷裡,墨墨和硯硯在狗窩角落裡。三隻老鷹蹲在屋頂上,兩隻新鷹蹲在鷹架上,小灰歪著頭看月亮,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新年快樂”。
窗外,鞭炮聲噼裡啪啦響了一夜,煙花在空中綻放,紅的、綠的、黃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像春天的花在冬天的夜裡開放。白尾被鞭炮聲吵得睡不著,趴在門口,耳朵豎著,時不時叫兩聲。虎子也睡不著,趴在狗窩邊,眼睛半睜半閉的。五隻小狗崽倒是睡得香,鞭炮聲再大也吵不醒它們,金子打著小呼嚕,呼哧呼哧的,像個小老頭。
卓全峰坐在炕沿上,看著熟睡的閨女們,心裡頭想著明年的事。明年要大丫考初中了,得給她攢學費。二丫明年也四年級了,得給她買新課本。三丫明年上二年級,四丫也上二年級,兩個人一個班,得給她們買新書包。五丫六丫明年上學前班,得給她們交學費。七丫福丫明年會走路了,得給她們買新鞋。加上店裡的生意、林場的工作、狩獵隊的任務,事兒多著呢。但他不怕,事兒多不怕,怕的是沒事兒幹。有活兒幹,有錢掙,有家回,有熱炕頭,有熱乎飯,有閨女們圍著轉,這樣的日子,給個縣長都不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