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回孃家,這是東北的老規矩。
天不亮胡玲玲就起來了,比平時起得還早。她把七個閨女一個個從被窩裡薅出來,大丫自己穿衣裳,二丫自己穿,三丫自己穿,四丫穿不上,大丫幫她穿。五丫六丫穿反了,大丫又幫她們重新穿。七丫福丫還小,穿衣裳得胡玲玲來。穿好了,洗臉、梳頭、吃飯,一通忙活,等收拾利索了,太陽已經老高了。
胡玲玲今天穿得格外精神。紅棉襖,新做的,大紅色的,領口鑲了一圈白毛,毛長長的,軟軟的,風一吹就飄。脖子上戴著金項鍊,細細的,亮亮的,墜子是一朵小花,在陽光下閃著光。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子彆著,幾縷碎髮從鬢角垂下來,被晨風吹得飄來飄去。腳上蹬著黑皮鞋,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大丫說,“娘,您今天真好看。”二丫說,“娘,您像新娘子。”三丫抱著金豆說,“娘,您比畫冊裡的公主還好看。”金豆也跟著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好看好看”。四丫從畫冊上抬起頭,看了胡玲玲一眼,“娘,您今天不穿圍裙了?”胡玲玲笑了,“今天回孃家,不幹活,不穿圍裙。”
五丫六丫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一人穿著一件粉紅棉襖,像兩隻花蝴蝶。七丫福丫在搖籃裡躺著,七丫穿著紅底白花的小棉襖,福丫穿著白底紅花的小棉襖,一人戴了一頂小帽子,毛線的,帽頂上有一個小毛球,一晃一晃的。
卓全峰把車開到院門口,按了兩聲喇叭。白尾蹲在車廂裡,虎子趴在白尾旁邊,五隻小狗崽擠在虎子肚皮上,金子把腦袋拱在虎子肚子底下,只露出一個黑鼻子頭。三隻老鷹蹲在車棚頂上,兩隻新鷹蹲在車棚橫樑上,小灰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出發出發”。
一家人上了車。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坐在車廂裡,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卓全峰開車。白尾蹲在車廂角落裡,虎子趴在白尾旁邊,五隻小狗崽擠在虎子肚皮上,金豆在三丫懷裡。三隻老鷹蹲在車棚頂上,兩隻新鷹蹲在車棚橫樑上,小灰歪著頭看路,啾啾叫了一聲。
車子開出靠山屯,上了土路,顛得厲害。大丫被顛得屁股疼,墊了個枕頭在屁股底下。二丫被顛得頭暈,靠在車廂邊上閉著眼睛。三丫抱著金豆,金豆被顛得汪汪叫,三丫捂著金豆的嘴,“金豆別叫,馬上就到了。”四丫趴在車廂邊上看外面的景色,五丫六丫在棉被上滾來滾去,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睡著了。
開了兩個多時辰,翻過幾道山樑,穿過幾個屯子,到了胡玲玲孃家。胡玲玲孃家在隔壁縣的一個屯子裡,叫柳樹溝,屯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依山傍水,夏天的時候河邊長滿了柳樹,風一吹,柳條飄來飄去,好看得很。冬天就不一樣了,河凍住了,柳樹光禿禿的,屯子被雪蓋著,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溝。
車子停在院門口,胡玲玲的爹孃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老太太穿著一件黑棉襖,頭上包著藍布頭巾,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但眼睛亮得很,看見車子停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拉著胡玲玲的手,“玲玲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用袖子擦,擦不乾淨,又用手背擦,眼淚越來越多,擦都擦不過來。
“娘,您別哭了。”胡玲玲也哭了,抱著老太太,“娘,我想您了。”
“娘也想你。”老太太哭得更厲害了,肩膀一聳一聳的。
老頭站在門口,手裡拄著棍子,看著娘倆哭,眼眶也紅了,但沒哭,吸了吸鼻子,“哭啥哭,大過年的,快進屋,外面冷。”
閨女們從車上跳下來,大丫第一個,二丫第二個,三丫抱著金豆第三個,四丫不敢跳,卓全峰把她抱下來。五丫六丫自己跳,五丫跳下來摔了個屁股蹲,爬起來拍拍土,沒事。六丫也摔了,也爬起來拍拍土。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
老太太看見七個外孫女,高興得合不攏嘴,挨個摸過去,“大丫長高了,比去年高了一頭。”大丫說,“姥姥,我長個子了。”老太太摸了摸二丫的臉,“二丫胖了,臉蛋圓了。”二丫說,“姥姥,我吃得好。”老太太摸了摸三丫的頭,“三丫白了,白了好看。”三丫說,“姥姥,我不出門,在家待著就白了。”金豆在三丫懷裡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還有我”。老太太摸了摸金豆的頭,“這狗好看,黃毛的,眼睛圓溜溜的。”老太太看了看四丫,“四丫還是瘦,得多吃點。”四丫說,“姥姥,我不愛吃肉。”老太太說,“不愛吃肉吃雞蛋,吃雞蛋長肉。”看了看五丫六丫,“五丫六丫一模一樣,分不清誰是誰。你們誰是五丫誰是六丫?”五丫說,“我是五丫。”六丫說,“我是六丫。”老太太說,“記不住,還是分不清。”五丫六丫笑了。老太太看了看七丫福丫,“七丫福丫會走路了?”胡玲玲說,“還不會,在搖籃裡躺著呢。”老太太說,“不急,慢慢來,早晚會走的。”
老太太給每個外孫女包了一個紅包,每人一塊錢。五丫六丫拿到紅包就拆了,拿著錢在手裡數,數了半天沒數明白,二丫幫她們數的,“一人一塊,沒錯。”五丫把錢裝進兜裡,“我要買糖。”六丫也把錢裝進兜裡,“我也要買糖。”兩個人手拉手跑出去找小賣部了。屯裡有個小賣部,在村口,賣菸酒糖茶,五丫六丫跑進去,一人買了一包糖,大白兔奶糖,一毛錢兩塊,一人買了十塊,花了五毛,還剩五毛,裝在兜裡,拍了拍,叮噹響。
七丫福丫的紅包是胡玲玲幫她們收著的,塞進貼身的口袋裡,“等你們長大了給你們。”七丫伸手去抓,抓不著,哇哇叫。福丫也伸手去抓,也抓不著,也哇哇叫。胡玲玲把紅包拿出來給她們看了看,又收起來了,兩個人不叫了。
中午吃飯,老太太做了一大桌子菜。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酸菜燉排骨、炒雞蛋、拌黃瓜、酸辣白菜、燉豆角,擺了滿滿一桌子。胡玲玲幫著端菜,大丫幫著擺碗筷,二丫幫著倒水,三丫抱著金豆坐在炕上,金豆聞著香味,哈喇子拉得老長,滴在炕上,亮晶晶的。
老頭坐在主位,老太太坐在他旁邊,卓全峰和胡玲玲坐在兩邊,閨女們擠在最後面。老頭倒了一杯酒,端起來,“全峰,我敬你一杯。玲玲嫁給你,沒嫁錯。”卓全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爹,您放心,我會好好待玲玲的。”一仰脖子,幹了。老頭也幹了,辣得直咳嗽,老太太給他拍背,“不能喝就別喝。”老頭說,“能喝,今天高興。”
老太太看著滿桌子菜,看著滿屋子的人,眼眶又紅了,“玲玲,你小時候,家裡窮,吃不飽飯,你餓得直哭,娘沒辦法,只能給你喝涼水。那時候娘就想,啥時候能讓玲玲吃上一頓飽飯,娘就知足了。”她擦了擦眼淚,“現在好了,玲玲有出息了,嫁了個好人家,不愁吃不愁穿了。”
胡玲玲也哭了,抱著老太太,“娘,別說了,都過去了。”
“不,讓我說。”老太太擺了擺手,“你爹腿不好,幹不了重活,家裡就靠我一個人撐著。你小時候吃了多少苦,娘心裡清楚。現在你過上好日子了,娘高興。”
老頭也哭了,用袖子擦眼淚,擦不乾淨,又用手背擦,“玲玲,你爹沒本事,對不起你。”
“爹,您別這麼說。”胡玲玲抱著老頭,“您是我爹,永遠是我爹。”
吃完飯,閨女們在院子裡玩。大丫領著妹妹們堆雪人,堆了一個大雪人,用煤球做眼睛,用胡蘿蔔做鼻子,用破草帽戴在頭上。五丫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雪人圍上,六丫把自己的手套給雪人戴上。三丫把金豆放在雪人旁邊,金豆聞了聞雪人,打了個噴嚏,抬起腿在雪人腿上撒了一泡尿。三丫說,“金豆你幹啥?”金豆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這是我的地盤”。
四丫在雪地裡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姥姥家的院子,有房子、有樹、有雞、有鴨、有狗。畫完了,雪花落在畫上,慢慢蓋住了,她又畫,又蓋住了,又畫。
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看著姐姐們玩,眼睛都不夠用了,七丫伸手去抓雪,抓了一把,冰得縮回了手,哇哇叫。福丫也伸手去抓,也冰得縮回了手,也哇哇叫。胡玲玲說,“別抓,涼。”七丫不聽,又伸手去抓,又冰得縮回來,又哇哇叫,但還是在笑。
太陽偏西了,該回去了。老太太拉著胡玲玲的手,不捨得松,“玲玲,常回來看看。”胡玲玲說,“娘,我會的。”老太太又從屋裡拿出一個包袱,塞給胡玲玲,“這是我醃的酸菜,你帶回去吃。”胡玲玲接過包袱,“娘,您自己留著吃。”老太太說,“我還有,你帶回去。”
老頭站在門口,拄著棍子,看著車子發動了,揮了揮手,“路上慢點開。”卓全峰按了兩聲喇叭,白尾從車廂裡探出頭來,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再見再見”。三隻老鷹從車棚頂上飛起來,在天上盤旋了兩圈,又落下來了。
”。來再子日些過,嗯“,淚眼了玲玲胡”。姥姥看來再咱子日些過,了哭別,娘“,給絹手塊了遞丫大,了來下掉淚眼的玲玲胡。中暮在失消,點黑小個一了變後最,小越來越,小越來越,口門在站還太太老,眼一了看頭回玲玲胡,路大了上,路土出開子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