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卓全峰家的木樓擠得滿滿當當的。老爺子來了，老爹來了，大哥卓全興一家來了，三哥卓全旺一家來了，加上卓全峰一家九口，大大小小二十多口人，把三間屋子擠得水洩不通。炕上坐滿了，地上站滿了，連灶臺邊都蹲著人。金豆被擠得沒地方待，鑽到炕底下去了，只露出一個黑鼻子頭，呼哧呼哧地喘氣。白尾趴在門口，虎子趴在白尾旁邊，五隻小狗崽在人群裡鑽來鑽去，金子鑽到大嫂劉晴的腿底下，大嫂嚇了一跳，低頭一看是隻小狗，笑了，“這小東西，嚇我一跳。”
老爺子坐在炕頭上，盤著腿，抽著旱菸袋。他今年七十多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雙手像老松樹皮，粗糙得很，但眼睛還亮，精神還好，說話聲音洪亮，隔三間屋都聽得見。他穿著一件黑棉襖，棉襖上補了好幾個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的。他看了看滿屋子的人，笑了，“好，好，都來了，都來了好。”聲音有點抖，眼眶有點紅。他老伴走得早，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最盼的就是過年，一家人團團圓圓的。
老爹坐在老爺子旁邊，也是盤著腿，也是抽著旱菸袋。他今年六十多，比老爺子小十歲，但看著比老爺子還老，頭髮白了一大半，背也駝了，牙也掉了幾顆，說話漏風。他看了看卓全峰，又看了看三個兒子，點了點頭，“老三出息了，你爹要是還在，不知道得多高興。”卓全峰他爹走得早，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就沒了，連張照片都沒留下，他只能從老爹和老爺子的描述裡想像他爹的樣子。
大哥卓全興坐在炕沿上，腰還是不行，坐一會兒就得換個姿勢，齜著牙，皺著眉頭。大嫂劉晴坐在他旁邊，給他捶腰，一下一下的，不輕不重。“大哥，腰好點沒？”卓全峰遞了一碗茶過去。
“好多了。”卓全興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看倉庫不累，坐著就行，腰不怎麼疼了。老三，謝謝你。”
“自家兄弟，謝啥？”卓全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三哥卓全旺坐在炕的另一頭，腿盤著，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他在磚廠幹了好些年，練出了一身力氣，雖然也四十多了，但看著比大哥年輕不少。三嫂張桂蘭坐在他旁邊，手裡納著鞋底，針線在手裡翻飛，一會兒就納出一行密密匝匝的針腳。
卓全峰家的七個閨女，加上大哥家的兩個閨女一個兒子，加上三哥家的一個閨女一個兒子，大大小小十幾個孩子，在屋裡跑來跑去，鬧得不可開交。大丫領著妹妹們給長輩拜年，一個一個地磕頭，頭磕得砰砰響，額頭都磕紅了。老爺子樂得合不攏嘴，從兜裡掏出紅包，一個一個地發，“大丫的，二丫的，三丫的……”發到最後，紅包不夠了，差了三個。老爺子愣了愣，撓了撓頭，“我數錯了？”老爹也從兜裡掏出紅包，補上。
大丫拆開紅包，看了看，五塊錢。二丫也拆開，也五塊。三丫拆開，三塊。四丫拆開，三塊。五丫六丫拆開，一人兩塊。七丫福丫的紅包是大嫂幫著拆的，一人一塊。五丫說，“太爺爺，為啥大姐二姐五塊，我們兩塊？”老爺子笑了，“大姐二姐大了，花得多。你們還小，花得少。”五丫想了想，“那我長大了是不是就五塊了？”老爺子說，“對，長大了就五塊。”六丫說，“我也想長大。”五丫說，“我比你大，我先長大。”六丫說，“你只比我大一分鐘。”五丫說，“大一分鐘也是大。”
卓雲樂蹲在角落裡，低著頭，不說話。他是大哥的兒子，今年十五了，個子不高，瘦瘦的，臉色有點黃，穿了一件舊棉襖，袖口磨毛了。他爹腰壞了以後，家裡的日子不好過，他念完初中就不念了，在家幫著他娘幹活。他看了看三丫懷裡的金豆，想摸又不敢，金豆歪著頭看他，汪汪叫了兩聲，他縮回了手。
“雲樂，過來。”卓全峰朝他招了招手。
卓雲樂站起來，走到卓全峰跟前，“三叔。”聲音很小，低著頭，不敢看卓全峰的眼睛。
“雲樂，你今年十五了，有啥打算？”卓全峰從兜裡掏出煙，遞了一根給他。
卓雲樂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沒抽。“三叔，我想去縣城打工，可我爹不讓，說我太小了。”
卓全峰看了看大哥，大哥嘆了口氣，“他太小了，縣城打工沒人要，就算有人要，一個月也就二三十塊，不夠他自己吃的。”
“大哥，讓雲樂來林場吧。”卓全峰把煙點著，吸了一口，“林場缺個打雜的，活不重，一個月四十塊，包吃住。”
大哥愣了一下，“老三，這……這合適嗎？”
“合適。”卓全峰彈了彈菸灰，“雲樂是咱老卓家的孫子，不能讓他閒著。來林場幹活，學點本事，將來也好有個出路。”
卓雲樂抬起頭，眼睛裡有了光，“三叔，真的？”
“真的。”卓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過了年就來，我跟周場長說好了。”
卓雲樂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露出一口白牙。
中午吃飯，胡玲玲和大嫂劉晴忙活了一上午，做了兩大桌子菜。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酸菜燉排骨、紅燒野豬肉、清蒸大黃花魚、炸帶魚段、炒山野菜、涼拌木耳、燉豆角、炒雞蛋、拌黃瓜、酸辣白菜，擺了滿滿兩大桌子，盤子摞盤子，碗挨碗，連放筷子的地方都沒有了。
一家人圍在桌子旁吃飯。老爺子坐在主位，老爹坐在他旁邊，三個兒子依次坐下，媳婦們坐在旁邊，孩子們擠在最後面。卓全峰倒了一杯酒，站起來，“爹，老爺子，大哥，三哥，我敬你們一杯。”一仰脖子，幹了。老爺子也幹了，老爹也幹了，大哥三哥也幹了。
老爺子喝了酒，話多起來了。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老三啊，你出息了。你爹要是還在，不知道得多高興。”他的眼眶紅了，聲音有點哽咽，“你爹走得早，你才十幾歲，他就沒了。那時候家裡窮，連口棺材都買不起，用席子捲了就埋了。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爹。”
卓全峰的眼眶也紅了，“老爺子，別說了。”
“不，讓我說。”老爺子擺了擺手，“你爹要是還在，看見你現在這樣，有媳婦，有閨女，有房子，有車，有店，他得多高興啊。他這輩子，一天好日子都沒過上。”
屋子裡安靜了，沒人說話，只有灶膛裡的火苗在噼裡啪啦地響。金豆從炕底下鑽出來，爬到三丫腿上，把腦袋埋在她懷裡，嗚嗚叫了兩聲。
三哥卓全旺端起酒杯，“老三，我敬你一杯。小時候我還打過你呢，你不記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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