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的成績單,是大丫帶回來的。
她放學回來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往常她放學回來,老遠就能聽見她的聲音,“爹——娘——我回來了——”聲音又尖又亮,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連金豆都會汪汪叫著迎出去。今天她沒喊,低著頭走進院子,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辮子也散了,幾縷頭髮從辮梢裡脫出來,在風裡飄來飄去。金豆從屋裡跑出來,跑到她腳邊,仰頭看她,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你回來了”。她沒理金豆,直接進了屋。
胡玲玲在灶臺邊做飯,看見大丫的臉色不對,“大丫,咋了?考得不好?”
大丫沒說話,從書包裡掏出一張成績單,遞過去。胡玲玲接過來一看,眼睛瞪大了,“語文一百,數學一百,全班第一!”她一把抱住大丫,“大丫,你考了第一!你考了第一!”大丫這才笑了,露出兩排白牙,“娘,我想給您和爹一個驚喜。”胡玲玲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驚喜,太驚喜了。”
三丫抱著金豆從炕上跳下來,跑過來看成績單,“大姐,你考了第一?給我看看!”金豆也伸著脖子看,打了個噴嚏。四丫從畫冊上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五丫六丫在炕上翻跟頭,翻了一個又一個,根本沒聽見。七丫福丫在搖籃裡躺著,咿咿呀呀地叫。
二丫也回來了,她的表情比大丫還平靜,平靜得像個大人。她把成績單遞給胡玲玲,然後站在旁邊,等著。胡玲玲接過來一看,“數學一百,全班第三!”她摸了摸二丫的頭,“二丫也考得好。”二丫笑了,“娘,全縣第三,不是全班第三。”胡玲玲愣了一下,“全縣第三?”二丫點了點頭,“嗯,全縣統考,我數學考了全縣第三。”胡玲玲又抱住二丫,“二丫,你也太厲害了!”
三丫的成績單是最後一個拿出來的,她磨蹭了半天,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胡玲玲。“娘,我語文第一。”胡玲玲接過來一看,語文九十八,全班第一。作文被老師用紅筆圈了,旁邊寫著“範文”兩個字,字是紅色的,很醒目。“三丫,你的作文是範文?”三丫點了點頭,臉紅了,“老師說我寫得好,在班上唸了。”三丫抱著金豆,金豆也跟著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我也聽了我聽了”。
“你寫的啥?”大丫問。
“寫金豆。”三丫抱著金豆,金豆的鈴鐺叮叮噹噹響,“寫金豆是我們的家人,陪我們玩,幫我們看家,是我們最好的朋友。老師唸的時候,金豆好像聽懂了,在教室外面叫了兩聲。”金豆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我聽懂了我聽懂了”。
四丫的成績單是進步最大的。上學期她還是倒數第幾,這學期考到了中游,語文八十,數學七十五。卓全峰看著成績單,點了點頭,“四丫,你進步了,爹高興。”四丫趴在炕上,頭都沒抬,“爹,我能看畫冊了嗎?”“能。”四丫翻了一頁畫冊,繼續看。
五丫六丫還沒上學,沒有成績單,但她們也有話說。五丫說,“爹,我會數數了,一、二、三、四、五!”六丫說,“爹,我會背詩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五丫說,“我也會!”六丫說,“我先背的!”兩個人又爭起來了,誰也不讓誰。卓全峰說,“都會,都會,五丫六丫都聰明。”五丫不爭了,六丫也不爭了。
七丫福丫也不會說話,但她們也會數數了。七丫伸出一個小指頭,“一。”福丫也伸出一個小指頭,“一。”七丫又伸出一個小指頭,“二。”福丫也伸出一個小指頭,“二。”七丫伸出三個小指頭,“三。”福丫伸出三個小指頭,“三。”數到三就數不下去了,兩個人都伸出了四個指頭,但說不出“四”,只會“啊啊啊”。胡玲玲笑了,“七丫福丫也聰明。”
卓全峰把成績單一張一張地貼在堂屋的牆上,和獎狀並排。大丫的、二丫的、三丫的、四丫的,整整齊齊的,像一排小旗。大丫說,“爹,等我下學期還考第一,再貼一張。”二丫說,“爹,我下次考全縣第一。”三丫說,“爹,我下次作文還當範文。”四丫說,“爹,我下次考前十名。”五丫六丫說,“爹,我們下次考一百分。”七丫福丫不會說話,但跟著姐姐們喊,“分分分”,喊得含混不清的,但喊得歡實。
卓全峰看著牆上的成績單,笑了。“我閨女都是好樣的,比爹強多了。爹小時候,連學都上不起,你們爺爺走得早,家裡窮,唸了三年書就回家幹活了。你們不一樣,你們有條件唸書,就得好好念。念好了,將來考大學,當幹部,當工程師,當老師,比爹強。”
大丫說,“爹,我長大了當老師,教學生。”二丫說,“爹,我長大了當會計,算賬。”三丫說,“爹,我長大了當作家,寫書。”四丫說,“爹,我長大了當畫家,畫畫。”五丫說,“爹,我長大了當廚師,做好吃的。”六丫說,“爹,我長大了當司機,開大車。”七丫福丫不會說話,但跟著姐姐們喊,“噹噹噹”,喊得含混不清的。
胡玲玲笑了,“你們都有出息,爹孃就放心了。”
大嫂劉晴來了,手裡端著一盆燉好的排骨,“老三,聽說孩子們考得好,我燉了排骨,給她們慶祝慶祝。”她把排骨放在灶臺上,排骨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大哥卓全興也來了,拄著棍子,一瘸一拐的,手裡拎著一瓶酒,“老三,咱哥倆喝兩盅。”侄子卓雲樂也來了,穿著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手裡拎著兩包點心,是從縣城買的。
“三叔,這是我發的工資,給您買了兩包點心。”卓雲樂把點心放在桌上,臉紅了,“不知道妹妹們愛吃啥,就買了點甜的。”
“雲樂,你長大了。”卓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林場幹得咋樣?”
“挺好的。”卓雲樂笑了,“周場長誇我了,說我幹活勤快,不偷懶。這個月給我加了五塊錢,四十五了。”
“好,好好幹,將來有出息。”
一家人圍在炕上吃飯。排骨燉得爛糊,筷子一夾就掉,入口即化。大丫啃了三塊,二丫啃了兩塊,三丫啃了一塊半,剩下的半塊餵了金豆,金豆叼著排骨跑到一邊啃去了。四丫啃了一塊,五丫六丫一人啃了兩塊,七丫福丫還小,不能啃排骨,胡玲玲把排骨肉剁碎了拌在米湯裡喂她們,一人吃了半碗,吃得滿嘴油光。
卓全峰喝著酒,看著牆上的成績單,又看了看滿屋子的人,心裡頭踏實得很。窗外,天黑了,月亮爬上樹梢,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院子裡。白尾趴在門口,耳朵豎著,聽著遠處的動靜。虎子趴在狗窩邊,五隻小狗崽擠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團,金子把腦袋拱在虎子肚子底下,元寶趴在虎子腿上,金豆在三丫懷裡,墨墨和硯硯在狗窩角落裡。三隻老鷹蹲在屋頂上,兩隻新鷹蹲在鷹架上,小灰歪著頭看月亮,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