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決定去廣州進貨。這個決定不是一時衝動，他想了好幾個月了。縣城的服裝店生意越來越好，三間門面打通了還不夠用，貨架上老是缺貨，牛仔褲賣得快，蝙蝠衫賣得快，連衣裙賣得更快，剛進的貨沒幾天就賣完了。省城的店也起來了，山貨店和野味館的生意都不錯，但服裝這塊還是短板，省城人穿的衣裳比縣城時髦多了，他手裡那些貨，在縣城還算時髦，到了省城就不夠看了。要想在省城站穩腳跟，得進更好的貨，更時髦的，更洋氣的，省城人沒見過的。
“八千塊。”卓全峰蹲在炕沿上，把一沓錢放在炕桌上，十塊的大團結，八百張，摞起來有一拃厚，用皮筋箍著，整整齊齊的。白尾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那沓錢，鼻子抽了抽，打了個噴嚏。虎子也仰頭看著，也打了個噴嚏。五隻小狗崽在炕下急得團團轉，金子蹦了幾下沒蹦上來，急得汪汪叫。
“八千？”胡玲玲從灶臺邊走過來，拿起那沓錢，在手心裡掂了掂，“全峰哥，你瘋了？進這麼多貨，賣不完咋辦？”
“賣得完。”卓全峰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縣城賣不完省城賣，省城賣不完還有別的路子。咱的店現在有口碑了，貨好不愁賣。再說了，廣州的貨便宜，進價低，賣價高，利潤大。八千塊的貨，回來至少能賣兩萬。”
“兩萬？”胡玲玲的眼睛瞪大了。
“至少兩萬。”卓全峰彈了彈菸灰，“我打聽過了，廣州的牛仔褲，進價五塊，咱這兒賣十五，一條掙十塊。蝙蝠衫進價三塊，賣十塊，一件掙七塊。連衣裙進價八塊，賣二十五，一條掙十七塊。西裝進價十五，賣四十，一套掙二十五。你算算，八千塊的貨，能掙多少？”
胡玲玲在心裡算了算，“那也得賣得出去才行。”
“賣得出去。”卓全峰把菸頭掐滅，“省城人有錢，認牌子，認款式。咱進的貨款式新，樣子洋氣，省城人沒見過，一看就喜歡。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孫小海跟著去。他開車，卓全峰坐在副駕駛。白尾蹲在車廂裡，虎子趴在白尾旁邊，五隻小狗崽沒跟來，太小了，走不了遠路，金子不幹，在院子裡汪汪叫了半天，被白尾一口叼住後脖頸拎回狗窩了。三隻老鷹蹲在車棚頂上，兩隻新鷹蹲在車棚橫樑上，小灰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一路順風”。
從靠山屯到廣州，兩千多公里，開了三天兩夜。第一天走的是國道，路況還行，雖然是柏油路，但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車子顛得厲害，方向盤在手裡亂抖，得使勁握著才不跑偏。第二天上了高速，說是高速，其實就是一條寬一點的公路，兩車道，沒隔離帶，對面來車的時候，大燈晃得眼睛疼，得眯著眼睛開。第三天進了廣東界，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兩邊的山越來越綠，樹越來越高，空氣越來越溼，黏糊糊的，像進了澡堂子。
卓全峰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景色。南方的山跟北方的山不一樣，北方的山是雄渾的，光禿禿的，石頭多樹少，看著就硬氣。南方的山是秀氣的，綠油油的，樹多石頭少，看著就軟乎。北方的天是高的，藍的，雲是白的，一片一片的，像。南方的天是低的，灰的，雲是灰的，一團一團的，像發黴的棉絮。
“全峰，南方真熱。”孫小海把車窗搖下來，熱風灌進來，黏糊糊的，像一塊溼毛巾捂在臉上。他穿著一件短袖襯衫，袖子捲到肩膀，胳膊曬得通紅，汗水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方向盤上，亮晶晶的。
“熱就對了。”卓全峰把棉襖脫了，只穿著一件單衣，還是熱，又把袖子捲起來，“南方就這樣，一年四季都熱。咱那兒穿棉襖的時候，人家還穿單衣呢。”
到了廣州，已經是傍晚了。廣州比省城大十倍都不止，樓高得看不見頂，街上人多得像螞蟻，腳踏車多得跟蝗蟲一樣，叮鈴鈴的鈴聲響成一片，嘈雜得讓人頭疼。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混著汽車尾氣、飯菜香味、汗臭味、花香味，聞著就頭暈。
批發市場在廣州火車站附近，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裡搭了一排排的鐵皮棚子，棚子底下襬滿了攤位。賣啥的都有，衣裳、鞋帽、布匹、五金、百貨、食品、家電，五花八門，琳琅滿目。人擠人，人挨人，摩肩接踵的，擠得喘不過氣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吵架聲、笑聲、罵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粥。空氣溼熱得厲害，像蒸籠一樣，汗水剛出來就被蒸乾了，留下一層鹽霜。
卓全峰帶著孫小海往裡走，邊走邊看。牛仔褲，進價五塊，比省城便宜三塊。蝙蝠衫，進價三塊，比省城便宜兩塊。連衣裙，進價八塊，比省城便宜四塊。西裝，進價十五塊，比省城便宜五塊。他心裡算著賬，腳下走得飛快，生怕好東西被人搶光了。進價低就是利潤，同樣的貨，從廣州進貨比從省城進貨多掙三到五成，刨去路費、油錢、住宿費，還是划算。
“老闆，這牛仔褲咋賣？”卓全峰蹲在一個攤位前，拿起一條牛仔褲看了看。布料是牛仔布的，藍色的，厚厚的，耐磨。做工不錯，針腳密實，拉鍊是金屬的，亮閃閃的。褲腿上繡著一朵小花，紅紅綠綠的，好看得很。比省城進的貨好，款式新，做工細，布料厚。
“五塊五。”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燙著捲髮，穿著花襯衫，塗著紅指甲，說話帶著廣東口音，普通話說不標準，“你要多少？”
“五塊，我要兩百條。”
女人想了想，“五塊二，最低了。”
“五塊一。”卓全峰從兜裡掏出煙，遞了一根過去。
女人接過煙，叼在嘴裡，從兜裡摸出打火機，啪的一聲點著了，吸了一口。“五塊一就五塊一，兩百條，一千零二十塊。”她從攤位底下搬出一箱牛仔褲，開啟箱子，一條一條地拿出來給卓全峰看。卓全峰一條一條地檢查，看布料、看做工、看拉鍊、看釦子，看了一百多條，沒問題，擺了擺手，“行了，搬車上。”
孫小海抱起箱子，往停車的地方走。箱子不輕，少說五六十斤，孫小海咬著牙，臉上的肉都在抖，一步一個腳印地走，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卓全峰跟在他後面，又去了另一個攤位。
蝙蝠衫，三塊一件，他要了兩百件。連衣裙，八塊一條，他要了一百條。西裝，十五塊一套，他要了五十套。襯衫、T恤、襪子、帽子、圍巾，一樣要了一批。貨越買越多，錢越花越快，八千塊錢，從厚變薄，從薄變沒，最後兜裡只剩幾百塊了。
孫小海抱著箱子來回跑了十幾趟，累得氣喘吁吁的，腿都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擦著汗，“全峰，你這是要把批發市場搬回家啊？”
“這才哪到哪？”卓全峰笑了，擦了擦臉上的汗，“廣州的東西便宜，進了貨回去賣，能掙不少。咱縣城的店和省城的店都缺貨，這次多進點，夠賣一陣子的。”
除了服裝，卓全峰還進了電子產品。電子錶，進價三塊，回去賣十塊。電子琴，進價二十，回去賣五十。計算器，進價十塊，回去賣二十五。剃鬚刀，進價八塊，回去賣二十。吹風機，進價十二，回去賣三十。錄音帶，進價一塊，回去賣三塊。收音機、鬧鐘、手電筒、電池，一樣進了一批。這些東西在北方是稀罕物，縣城百貨大樓都少見，拿到店裡去賣，肯定搶手。
貨堆得像小山一樣，車廂裝滿了，駕駛室也塞滿了。孫小海坐在副駕駛上，懷裡抱著兩箱子牛仔褲，腳底下踩著一袋子電子錶，頭頂上掛著一排西裝，像個貨架子。“全峰，你說咱這一趟，能掙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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