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東青幼崽熬完鷹之後像換了只鷹。頭幾天還蔫蔫的,趴在棉墊子裡睡得多醒得少,偶爾睜開那雙金黃色的眼珠子看看四周,又閉上繼續睡。卓全峰每天早晚拿切碎的肉條放在手心裡餵它,它啄的時候輕輕的,喙碰在手心裡像小石子磕了一下,不疼。到了十來天上,它開始精神了,從墊子裡站起來撲稜翅膀,羽管一根根爆開,露出底下墨藍色的翎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又過了五六天,新羽完全展開了,灰白色的身子配上墨藍色的大翎,尾羽黑白相間,翅尖透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澤。它站在橫木架上不再縮著了,昂著頭挺著胸,金黃色的眼睛掃來掃去,那眼神跟小時候已經不同了,銳利得像兩把淬了火的刀尖。
卓全峰蹲在院子裡看它,抽了一口煙,“差不多了,該試飛了。”
那天早上天朗氣清,沒有風,陽光透過樹梢灑在屯後的山坡上。卓全峰把海東青幼崽從橫木架上請下來,幼崽已經跟他親了,一見他就啾啾叫著,往他胳膊上跳。他拿護臂套好胳膊讓它站上去,幼崽爪子收緊了抓牢,歪著頭看他,啾啾叫了一聲。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全跟出來了,七丫福丫被胡玲玲抱著也站在院門口看。白尾虎子蹲在臺階上,黑豹黃虎擠在柵欄邊,五隻老鷹蹲在屋頂上伸著脖子往下看。全家人都在等著看這隻傳說中的海東青第一次飛起來是什麼樣。
卓全峰帶著幼崽走到山坡頂上,選了一片開闊地。山坡下是一片平坦的草甸子,草已經綠了,稀稀拉拉開著些野花,幾隻螞蚱在草尖上蹦。他蹲下來把護臂上的幼崽託到眼前,看著它金黃色的眼睛,“頭一回上天,別怕,飛起來就行。”幼崽啾啾叫了兩聲,小爪子在他護臂上抓了抓。他胳膊一抖往上一送,幼崽被他拋了出去。
幼崽的翅膀先是一亂,在空氣裡撲稜了兩下沒掌握好平衡,歪歪斜斜地往下墜了幾尺。卓全峰的心跟著沉了一下。但緊接著幼崽本能地展開了雙翅,墨藍色的翅尖在陽光下劃過一道弧線,翅膀一扇穩住了身子,又一扇抬高了高度。它在半空中打了兩個轉,灰白色的身子在天藍色的背景裡格外醒目,搖搖晃晃的但好歹沒掉下來。它越飛越穩,翅膀的扇動從慌亂變得從容,從從容變得有力,從山坡頂上往草甸子方向滑翔過去,飛了一小段距離落在一棵矮榆樹上,歪著頭往這邊看,啾啾叫了兩聲,聲音裡帶著興奮和得意。
閨女們在山坡下頭拍手叫好,“飛起來了!”“好厲害!”“它沒摔著!”五丫六丫蹦得最高,五丫喊“獵王飛了”,六丫跟著喊“獵王飛了”,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也跟著拍手,小手掌拍得啪啪響,雖然不知道發生了啥但看姐姐們高興也跟著咯咯笑。獵王從屋頂上飛起來,飛到幼崽旁邊的榆樹上落下來,歪著頭啾啾叫了兩聲,聲音比平時輕柔,幼崽回了它兩聲,兩隻鷹在樹枝上並排蹲著,一大一小一老一少,灰白色的羽毛在風裡輕輕飄著。
卓全峰從山坡上走下來,獵王幼崽見他走過來就從榆樹上飛下來落到他的護臂上,這回落得比剛才穩當多了,爪子抓住了護臂穩穩當當站住了,昂著頭啾啾叫了一聲,金黃色的眼珠子亮晶晶地看著他。他摸了摸它的腦袋,“行了,會飛了,該學打獵了。”他朝草甸子裡看了一眼,草尖上有個灰色的影子在蹦——野兔。不算大,半大兔子,正在草叢裡吃草,耳朵豎著偶爾轉一下方向,警惕性還不算高。
卓全峰把幼崽托起來,朝野兔的方向指了指,“看見沒有?兔子。”幼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金黃色的眼珠子縮了一下瞳仁,它看見了。卓全峰的胳膊往上一送,“去。”幼崽張開翅膀飛起來,這回不像第一次試飛那樣慌亂,翅膀一展就上了天,在草甸子上空盤旋了兩圈。野兔感覺到了頭頂的動靜,耳朵猛地豎起來,四隻腳定在原地不敢動,灰色的毛在陽光下閃著光。
幼崽在半空盤旋著,它還沒學會獵王那種精確的俯衝,轉了好幾圈才找準角度,然後翅膀一收,身子像一顆灰白色的石子從天上直直砸下來。速度不快,比老鷹的俯衝差得遠,但對於第一次打獵的幼鷹來說已經不錯了。它衝到野兔上方三四尺的地方伸出爪子,爪尖在野兔背上劃過,沒抓實,只撩了一把兔毛下來。野兔被嚇了一跳,嗖地往前躥了一截,幼崽撲了個空落在草地上打了個滾,翅膀撲騰著站起來,啾啾叫著,有些著急又有些狼狽。
閨女們在坡上看著,三丫急得跺腳,“沒抓著!兔子跑了!”五丫六丫也急,“快追快追!”卓全峰沒動,站在原地看。幼崽從草地上撲稜起來又飛上天,這回飛得更高了,盤旋了兩圈找見野兔的新位置,然後一個猛子紮下去。比剛才快了,身子幾乎是垂直往下掉的,快到離地一尺的時候它伸出雙爪,精準地抓在野兔的後背上,爪尖嵌進皮肉裡。野兔慘叫一聲拼命蹬腿掙扎,幼崽的爪子牢牢扣住不放,翅膀撲騰著把野兔按在草地上。野兔蹬了幾下腿漸漸不動了。
幼崽站在野兔背上,歪著頭啾啾叫了兩聲,聲音裡帶著第一次成功的得意和興奮,小爪子還在野兔背上踩著。卓全峰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幼崽的腦袋,“好樣的,第一次就抓著東西了。”幼崽啄了啄他的手指頭,啾啾叫著,然後把野兔往他腳邊推了推。閨女們都跑過來了,圍成一圈看,三丫蹲下摸了摸野兔的毛,“好大一隻!”四丫說“獵王你真厲害”,五丫六丫伸手想摸鷹又不敢,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幼崽歪著頭看了看伸過來的小手,沒有躲,反而用喙輕輕碰了碰五丫的指尖。五丫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它碰我了!”
卓全峰把野兔拎起來掂了掂,三四斤重,肥得很,夠吃一頓了。他看了看幼崽翅膀上的絨毛,有些凌亂但沒有受傷。“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回去好好歇著。”幼崽飛回他的護臂上蹲好,啾啾叫了一聲。他帶著一家子往回走,閨女們走在前面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剛才的一幕,五丫六丫還在爭論獵王飛得有多快。白尾跟在他腳邊,時不時抬頭看看護臂上的幼崽,眼睛裡有種老前輩看新人的神情。小灰從屋頂上飛下來落在附近的樹枝上啾啾叫了兩聲,聲音帶著幾分認可的意味。
回到家,胡玲玲把野兔收拾了燉了一大鍋,滿院子都是肉香味。七丫福丫坐在炕上聞著香味直拍手,口水都流出來了。一家人圍在炕桌邊吃兔肉,卓全峰把最肥的兩塊腿肉夾給七丫福丫,兩個小丫頭抱著骨頭啃得滿臉油。五丫一邊啃兔腿一邊說,“爹,獵王真厲害,第一次就能抓著兔子。”六丫點頭,“比小灰厲害。”小灰蹲在屋頂上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抗議。二丫端著碗算了算,“一隻野兔三四斤,肉一塊五一斤,能賣五六塊錢。獵王要是天天抓一隻,一個月就是一百多塊。”三丫抱著黑豹,“獵王不賣,獵王是咱家的。”四丫點頭,“對,不賣。”卓全峰喝了一口湯,“不賣,一隻海東青千金不換。它是咱家的人了。”閨女們聽了都笑了,五丫六丫喊“獵王是咱家人”,七丫福丫跟著喊“家人家人”,雖然咬字不清但喊得熱鬧。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擦槍,海東青幼崽蹲在柵欄上歪著頭看他,金黃色的眼睛在月光裡發亮。獵王從屋頂上飛下來落在旁邊的柵欄上,兩隻鷹一大一小並排蹲著,一老一少,灰白色的羽毛在月色裡泛著同樣的銀光。白尾趴在臺階上,虎子臥在狗窩門口,黑豹黃虎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螢火蟲跑,追著追著就滾到一塊兒去了。卓全峰把槍擦完了豎在牆角站起來點了根菸,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滿月,又看了看柵欄上並排蹲著的兩隻鷹,心裡頭踏實得很。閨女們的聲音從屋裡透過窗戶紙傳出來,嘰嘰喳喳說笑成一片,七丫福丫咿咿呀呀地學著姐姐們說話。他抽完煙掐了菸頭,推門進屋,炕上閨女們已經擠成一團了,大丫在給二丫看作業本,三丫四丫在逗黑豹黃虎打滾,五丫六丫趴著翻小人書,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打哈欠。他脫鞋上炕擠到被垛邊上,七丫福丫看見他就往他懷裡拱,他伸手把兩個小丫頭攏住,胡玲玲把燈吹了,屋裡暗下來,只有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炕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