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家野味館開了快一年了,天天滿座,門口排隊的人從臺階上一直排到街沿上,有時候甚至排過了隔壁布店的門口。王建國的徒弟李二柱掌勺手藝得了真傳,燉狍子肉軟爛入味,炒山雞鮮嫩爽口,燒野兔香得讓人吞舌頭。省城人沒吃過這些山裡的東西,嚐了一回就惦記上了,回頭客一波接一波。卓全峰每個月去省城結一次賬,每次去都看見店裡坐得滿滿當當的,心裡頭美滋滋的,但有時候又覺得憋屈——太小了,才六張桌子,擠得客人的胳膊肘都挨著胳膊肘。
這天他在省城野味館裡間吃完飯,靠在椅背上抽菸,聽著外面客人吵吵嚷嚷的說話聲和碗筷碰撞的叮噹聲,心裡頭盤算了好一陣。李二柱從後廚出來擦著手上的油,“師傅,全峰叔,今兒中午又滿了,外面還有等位的,我都讓人家等了快半個時辰了。”卓全峰把煙掐了,“二柱,你說咱要是換個大門面,能坐更多人?”“那肯定啊,現在就是地方小,客人來了留不住。”卓全峰站起來在店裡走了兩圈,六張桌子擠得滿滿當當,過道只能側身走,櫃檯後面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行,找新地方去。”
卓全峰在省城轉了兩天。頭一天從城東走到城西,看了七八個門面,有的太小有的太偏有的租金太貴。第二天走到城南的一條街上,街不算寬也不算窄,兩邊都是做生意的鋪子,賣布的修鞋的理髮的開小飯館的,人來人往挺熱鬧。街中間有一家倒閉的供銷社門市部,三間門面打通了,大門上還貼著供銷社的紅紙招牌,但門鎖著窗封著,門口積了一層灰。卓全峰趴在窗戶上往裡看,裡面空蕩蕩的,地磚破了幾塊但整體還行,面積比老店大了一倍都不止。他找到房管所問了租金,每月八十塊,比老店貴了一倍多,但面積大三間通鋪。他咬咬牙籤了合同。
裝修幹了十來天。刮牆皮補地磚刷白灰釘貨架,後廚重新砌了灶臺裝了排煙筒,大廳裡擺了二十張桌子,桌子上鋪了白漆布,每個桌上放了一個小搪瓷花瓶插了塑膠花。門口換了一塊新招牌,紅底黃字寫著“長白山野味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正宗東北山珍野味”。開張那天放了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半天,街上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頭一天來的大多是老店的熟客,聽說搬了新地方就找過來了,一進門就“嚯”一聲,“這地方寬綽!”二十張桌子不到中午就坐滿了,後廚忙得腳不沾地,李二柱顛勺顛得胳膊發酸,兩個幫廚切菜切得案板咚咚響,排煙筒冒出來的香氣把半條街都薰香了。
頭一個月流水下來,賬本上寫了三千二百多塊,刨去房租人工食材成本,淨賺了一千出頭。卓全峰蹲在野味館後門口看賬本,看完把賬本合上,摸出煙來點了一根。一千塊,在省城開個飯館一個月能淨賺一千塊,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李二柱從後廚探出頭來,“全峰叔,下個月要不要加兩個菜?我琢磨了個新方子,紅燒野豬蹄髈,醬香味兒的。”卓全峰把菸灰彈了彈,“試試,好了就上選單。”“得嘞!”李二柱縮回去繼續顛勺,後廚又響起一陣叮噹咣啷的炒菜聲。
傍晚店裡收工了,卓全峰幫著擦桌子掃地,二十張桌子一張張擦過去,擦到最後一桌的時候忽然聽見門口有人喊,“三叔!”抬頭一看,卓雲樂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臉曬得黑紅黑紅的,手上還沾著機油印子。“雲樂?你咋來了?”“我跟車送貨到省城,順道過來看看三叔。”雲樂走進來四處打量,眼睛在二十張桌子上轉了一圈,“三叔,這店可真大,比我上次來的時候那個大多了。”“新搬的,省城人喜歡吃咱的山貨野味,生意還行。”卓全峰把抹布扔進水桶裡,“你跑車跑得咋樣了?”“還行!三叔,我這陣子跟了三趟車了,學會了換輪胎加機油看地圖。孫小海叔說我上手挺快的,再跑幾趟就能單獨跟車了。”雲樂說著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蹭的一片青,“就是有時候修車磕著碰著,不礙事。”
卓全峰看了看他胳膊上的青紫,“疼不?”“不疼!三叔,這點小傷算啥,比在家閒著我樂意。”雲樂嘿嘿笑著,從兜裡掏出一包煙遞過來,“三叔抽菸。”“你啥時候學會抽菸了?”“跟車學的,司機們都抽。”卓全峰接過煙抽了一根,雲樂也抽了一根,叔侄倆蹲在後門口抽菸。暮色從巷口漫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雲樂抽了兩口煙,“三叔,我媽說讓我好好幹,別給你丟人。我說我知道,我三叔是獵王,我不能給他丟臉。”卓全峰看了他一眼,“你媽最近咋樣?”“挺好的,在山貨店幫忙,天天樂呵呵的,跟我爹也不吵架了。我爹腰還是不行,但能下地慢慢走了,天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卓全峰嗯了一聲,“好好幹,將來運輸隊交給你管。”雲樂愣了一下,煙差點掉地上,“三叔你說啥?”“我說你好好幹,將來運輸隊交給你管。”雲樂把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三叔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幹!”
卓全峰送雲樂到巷口,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腳步比上次在供銷社門口看見他的時候穩當多了,腰板挺直,走得大步流星,跟那個蹲在臺階上吃冰棒的毛頭小子簡直不像一個人了。他轉身回到店裡,把後廚的燈關了,鎖好店門往住的地方走。省城的夜晚燈火通明,街上還有人在遛彎,路邊的小攤上賣烤串的賣瓜子的賣茶水的聲音此起彼伏。他走在人群裡,想著家裡炕上的七個閨女和院子裡的狗和鷹,腳下步子不覺就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