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在省城野味館的飯桌上聽說了一個訊息。有個常來吃飯的客人是跑長途的，說沿海那邊的連海市這兩年興起了山貨熱，城裡人都稀罕東北的山珍，木耳蘑菇松子榛子在那邊能賣出比省城還高的價錢。卓全峰端著酒杯想了想，山貨這東西在東北不算稀罕，可運到沿海就是稀罕物，價格翻番都有人買。他撂下酒杯，“連海市那邊好找門面不？”客人說好找，那邊新開了一條商業街，鋪子多房租也便宜，他認識箇中間人能幫忙牽線。
卓全峰第二天就坐上了去連海市的火車。綠皮車咣噹咣噹跑了十幾個小時才到，下車的時候腿都僵了。連海市的海風又鹹又溼，吹在臉上黏糊糊的，跟東北山裡的乾爽截然不同。他在火車站旁邊的小旅館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跟著中間人去看鋪面。商業街是新開的，兩排門面房粉刷得白亮亮的，街面上鋪著水泥，比靠山屯的泥巴路不知強了多少。中間人帶他看了幾家門面，有的太小有的太偏，最後在街中段找到一間，兩間門面打通，前面是店面後面帶個小庫房，月租四十塊。卓全峰蹲在店門口看了看位置，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隔壁是布店對面是雜貨鋪，人流量還可以。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就這兒了。”
籤合同、搞裝修、進山貨、擺貨架，前後忙了十來天。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門口掛了一塊招牌，“東北山貨海貨商店”，裡面靠牆打了一排貨架，左邊擺山貨右邊擺海貨，中間櫃檯鋪了藍布放了兩杆秤和一架算盤。卓全峰從東北調了一批木耳蘑菇松子榛子幹蘑菇幹野菜，又從本地漁港進了一批幹海參幹鮑魚乾貝蝦米紫菜海帶魷魚乾墨魚乾，把貨架塞得滿滿當當的。
開張那天沒放鞭炮，卓全峰站在櫃檯後面擦貨架。頭一天進來的客人不多，大多是附近鋪子的鄰居進來瞅一眼新鮮，轉一圈就出去了。有個大媽進來買了一斤紫菜兩把海帶，花了三塊多，算是開了張。卓全峰把三塊多錢裝進錢匣子裡，在賬本上記了一筆。到了第三天，開始有專程來買山貨的了。有個中年男人買了一斤榛子一斤松子，說家裡孩子愛吃；有個老太太買了一斤木耳，說燉肉使。到了第五天，一個開飯館的老闆進來轉了一圈，看中了幹蘑菇和幹野菜，一口氣買了十斤，說是做湯底用的。卓全峰按批發價算的，一單就賣了二十多塊。
到了月底一盤賬，流水八百多，淨賺了四百多。卓全峰坐在櫃檯後面撥拉著算盤珠子，四百多塊在東北也是一筆錢，在這邊開個門面租金才四十，刨去運費人工成本，淨賺的比預計的還多些。他把賬本合上，給家裡寫了一封信，讓胡玲玲再調一批山貨過來，順便問問閨女們的近況。信寫完了揣進信封裡，他鎖了店門去郵局寄信，走在連海市的大街上，海風裹著鹹味吹過來，路邊的椰子樹葉子嘩啦啦響，街上的人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跟東北的灰藍一片大不一樣。
在連海市待了將近一個月，把店裡的生意理順了。貨品怎麼擺價格怎麼定客戶怎麼招呼，他都摸出了門道。臨走那天他又去了一趟漁港碼頭，在碼頭上轉了一圈，挑了一家貨最好的海貨批發商，又進了一批幹海參幹鮑魚乾貝和蝦米，用麻袋裝了滿滿一袋準備帶回東北。漁港碼頭上船來船往，漁民們光著膀子抬貨卸貨，吆喝聲和機器轟鳴聲混在一起。他扛著麻袋走過碼頭邊的時候，一個光腳的小孩跑過來撞在他腿上摔了一跤，他彎腰把小孩扶起來，小孩咧嘴哭了跑去找他媽了。他笑了笑繼續走。
火車上十幾個小時的路程，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景色從碧海藍天漸漸變成灰綠色的山地和黑褐色的田野，從暖溼的海風變成乾爽清涼的山風。他把那袋海貨放在腳邊，靠著椅子背睡了一覺，夢裡好像聽見七丫福丫在喊爹。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扛著麻袋出站，在省城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坐長途車回了靠山屯。
推開院門的時候，七個閨女正在院子裡玩。三丫最先看見他，“爹回來了！”黑豹脖子上戴著紅鈴鐺跟著她跑過來，鈴鐺叮噹叮噹地響。五丫六丫也跑過來了，一個喊“爹你帶了啥”，一個喊“爹你走了好久”。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伸著小手要抱。卓全峰把麻袋放下來解開繩子，閨女們圍過來往裡看，花花綠綠的一堆海貨——幹海參幹鮑魚乾貝蝦米紫菜海帶魷魚乾墨魚乾，還有一箱貝殼海螺海星。大丫拿起一個大海螺放耳朵邊聽，二丫拿了一個海星翻來覆去地看，三丫從箱子裡挑了一個小海螺給黑豹掛在脖子上，黑豹脖子上原本就有紅鈴鐺，又掛了個小海螺，跑起來叮叮噹噹外加嘩啦嘩啦的，聲音特別熱鬧。四丫挑了一個最小的貝殼說要串項鍊，五丫六丫搶著最大的海螺差點打起來，胡玲玲一人拍了一下腦袋才消停，七丫福丫各抓了一把蝦米往嘴裡塞，鹹得直皺眉頭又吐出來。
晚上飯桌上多了一道紫菜蛋花湯和蝦米炒白菜，閨女們喝著湯吃著菜，一個個美滋滋的。卓全峰靠在炕頭的被垛上，看著七個閨女嘰嘰喳喳地圍著海螺海星說話，胡玲玲在灶臺邊收拾碗筷，白尾和虎子趴在狗窩邊上，黑豹黃虎在院子裡追著跑，獵王和海東青幼崽並排蹲在屋頂上。他抽著煙想，從靠山屯到連海市，中間隔了千把裡地，但路就這麼一步步走通了。山貨從東北運到沿海能翻倍地賣，海貨運回東北也能賣出好價錢，南北兩頭一倒騰，利潤就出來了。往後這條線會越來越穩當，越來越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