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卓全義這陣子總往卓全峰家跑。頭幾回也沒說什麼事,就是坐在灶房裡抽菸喝茶,跟胡玲玲有一搭沒一搭地嘮閒嗑。卓全峰看出來了,二哥心裡有事。這天晚上吃完飯,二哥又來了,卓全峰給他倒了碗熱水,“二哥,有啥事你就直說。”卓全義捧著碗悶了半天,才開口,“老三,你二嫂想做個小買賣。”
卓全峰靠在灶房門框上,“做啥買賣?”“她想開個小飯館,賣家常菜。你二嫂做飯手藝你還不知道?啥菜到她手裡都香,屯裡誰家有紅白事都找她幫廚。她想在縣城租個門面,賣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韭菜盒子這些,幹了大半輩子農活,想換個活法。”卓全峰把煙點上,“缺錢?”卓全義搓了搓手,“你二嫂算了一下,租門面買鍋碗瓢盆進米麵糧油,少說一千塊。我們攢了四百多,還差一半多……想著跟你借點,週轉開了就還你。”
卓全峰沒猶豫,“行,借你們一千。啥時候還都行,自家兄弟不說兩家話。”卓全義聽了猛地抬頭,“老三,真的?”卓全峰點了點頭,“你回去跟二嫂說,讓她放手幹,虧了也不怕,有我在後面兜著。”卓全義站起來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拍了拍又拍了拍,啥也沒說出來。卓全峰從裡屋拿了一沓錢遞給他,“一千,你點點。”卓全義接過去數都沒數就塞進懷裡,“老三,這錢我一定還你。”
沒過幾天,二哥二嫂的飯館就開起來了。門面在縣城農貿市場旁邊,不大,一間屋子擺了六張桌子,門口掛了一塊紅布招牌,“卓家飯館”。卓全峰去看了看,二嫂在後廚忙活著,灶臺上擺著幾口大鐵鍋,鍋裡的豬肉燉粉條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從廚房門口飄出來把半條巷子都薰香了。二哥在前面招呼客人,嗓子敞亮,“來了幾位?裡邊坐!今兒有新燉的排骨!”他看見卓全峰來了,“老三你坐!”卓全峰擺了擺手,“我不坐,我看看就走。二嫂忙得過來不?”卓全義嘿嘿樂著,“她一個人管後廚,我管前面,忙是忙但高興。”
開張頭幾天生意一般,來吃飯的大多是農貿市場的攤販和周邊的居民,一天賣個二三十塊。二嫂不著急,每天早起到市場挑菜挑肉,揀最新鮮的買,回來洗切燉炒,樣樣認真。客人來了她就把菜端上去,紅著臉問鹹淡合不合適,客人說好吃她就笑得合不攏嘴。到了第二週,口碑慢慢傳開了,說農貿市場旁邊那家卓家飯館菜量大味好還不貴,回頭客越來越多。中午的時候六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的,還有人在門口等著,二哥給他們搬了凳子坐在臺階上。晚上更忙,市場收攤的攤販們累了一天都來吃口熱乎的,小二兩小酒一喝,呼嚕呼嚕吃碗熱面再走。
半個月後的一天傍晚,卓全峰路過縣城順便去飯館看看。剛走到巷口就聞見了燉肉的香味,進了門一看,六張桌子全坐滿了人,二哥端著盤子在人縫裡穿來穿去,二嫂在後廚顛著炒勺。卓全峰在櫃檯邊等了一陣,二哥才喘著氣過來,“老三你來了!太忙了,你隨便坐。”卓全峰擺了擺手,“我不吃了,就是路過看看。生意咋樣?”“好著咧!今天賣了六十多!照這個勢頭月底能掙千把塊!”二哥的嗓門比前陣子亮堂了好幾倍,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老三,你借的錢,下個月就能還你。”
卓全峰靠在櫃檯上看著滿屋熱騰騰的煙火氣——碗筷的碰撞聲、客人的說笑聲、二嫂在後廚顛勺的當當聲混在一起。二哥忙得滿頭大汗但臉上的笑一直掛著,眼眶下面那兩片常年勞累的青黑都淡了些。有個客人喊了一聲“老卓再來一碗米飯”,二哥應著“來了來了”轉身端飯去了。二嫂從後廚探出頭來喊,“老卓!排骨沒了!還有三桌沒上!”二哥扯著嗓子回,“我去市場再買點兒!你先頂著!”說著解了圍裙就往外跑,經過卓全峰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肩膀,“老三你坐一會兒,你二嫂給你燉了排骨。”卓全峰看著二哥跑出去的背影,腳步輕快得像個年輕人,跟他記憶裡那個幹活累彎了腰的二哥判若兩人。
他在飯館門口蹲了根菸的工夫,二嫂端著一碗燉排骨出來放在櫃檯上,“老三你吃!別等你二哥了,他買菜去了。”卓全峰接過來吃了兩口,排骨燉得爛糊,醬香入味,筷子一夾就脫骨了。“二嫂,你這手藝開飯館虧不了。”二嫂圍裙上沾著油漬和麵粉,臉上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虧不虧的,能讓你二哥有個事幹,不天天悶在家裡就行了。以前他在地裡彎腰幹一天活回來腰疼得睡不著,現在雖然忙,起碼腰不疼了。”
卓全峰吃完飯把錢壓在碗底下走了。出了巷口天色已經暗了,縣城街上的路燈亮起來,把路面照得昏黃一片。他推著腳踏車沿著街慢慢走著,想著二哥二嫂那個熱騰騰的小飯館,想著大嫂在山貨店利索的身影,想著雲樂在運輸隊跟著車學本事,想著大哥腰傷了幹不了重活但好歹有盼頭了。幾家兄弟的日子都慢慢上道了,雖然各有各的難處,但都在往前拱著走。他騎著車回靠山屯,夜風迎面吹過來涼絲絲的,路邊的莊稼地裡蟋蟀叫得正歡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