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山深處有一道狹長的石壁,石壁底下裂開了一道口子,窄窄的只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裡面卻越走越寬敞。卓全峰早就知道這個地方,前幾年巡查的時候在洞口發現過熊毛和爪印,但那時候沒進去看過。這天帶著孫小海和趙大壯巡山走到附近,忽然看見洞口前的積雪上有新的爪印,大得像蒲扇,深深陷入雪裡。卓全峰蹲下來摸了一下爪印的邊緣,雪還沒凍硬。“新鮮的,就在這兩天進去的。”
他站起來往洞口看,黑黢黢的看不見底,一股熱氣從洞裡湧出來,帶著動物身上那種腥羶的味道。趙大壯站在後面縮了縮脖子,“全峰叔,這洞裡……有熊?”卓全峰點了點頭,“冬眠了,在裡頭睡覺。”趙大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咱們進去不?”卓全峰看了看洞口,“進。冬眠的熊好打,趁著它沒醒穩了一槍就能放倒。但要速戰速決,驚醒了就麻煩了。”他回頭看了趙大壯一眼,“你怕不怕?”趙大壯咬了咬牙,“怕……但跟著你幹。”
孫小海已經把揹簍裡的手電筒掏出來了,又檢查了一遍槍裡的火藥和鉛彈,“全峰,走不走?”“走。”卓全峰把獵槍端在胸前,右手握槍左手打著手電筒,側著身子擠進了洞口。孫小海跟在他後面,趙大壯在最後面,白尾虎子跟著擠進來了,黑豹黃虎被留在外面守著,趙大壯從洞口回頭看了一眼,兩條小狗蹲在雪地上眼巴巴地望著他。
洞口那段窄路只有兩三丈長,越往裡走越寬敞,洞頂也從低頭彎腰變成了能直起身子。洞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在手電筒的光裡閃著幽幽的青光,石壁溼漉漉的滲著水珠。地上鋪著乾草和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一股濃郁的動物氣息撲面而來,腥羶裡夾著酸臭,把人的鼻子嗆得難受。白尾的尾巴夾在腿間,步子放得極輕極慢,每一步都用腳尖先探地,生怕踩出一點聲響。虎子跟在後面也是同樣的動作,耳朵抿著緊貼腦袋。
手電筒的光掃到洞底的時候,卓全峰的腳步停了。洞底的一處凹陷裡,蜷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一動不動,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黑熊。碩大的一團,比上次在山溝裡打的那頭還大,肩胛隆起著,像一座小山包。它把自己蜷成了一團,腦袋埋在胸前的鬃毛裡,冬眠中睡得很沉,偶爾發出粗濁的呼嚕聲。洞壁上掛著一層白霜,是熊呼吸凝成的熱氣在石壁上結的。
卓全峰慢慢蹲下來,把槍架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瞄準了熊的胸口位置。熊正睡著,呼吸的起伏讓胸口的毛一高一低的,他屏息等著,等熊吸氣的時候胸脯鼓起來的那一瞬間。白尾虎子趴在他腳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孫小海端著槍站在洞壁一側,趙大壯蹲在後面不敢出聲,手電筒的光柱晃了一下,卓全峰迴頭瞪了一眼,他趕緊穩住了。
熊呼嚕聲頓了一下,胸脯鼓起來的時候,卓全峰扣了扳機。砰。槍聲在狹小的洞穴裡迴盪著,震得洞壁上的冰殼嘩啦啦掉了幾片。熊的呼嚕聲停了,但並沒有立刻倒下,它的身體猛地一縮,然後開始蠕動。卓全峰知道打偏了,沒打著要害。黑熊睜開了眼,那雙小眼睛裡先是一團混沌的迷茫,緊接著是驟然燃起的狂怒。它從冬眠中被驚醒過來,疼痛和憤怒讓它瞬間清醒了。它猛地站了起來,身高足足比人高出一截,黑乎乎的巨大身軀幾乎堵住了整面洞壁,胸口上一團暗紅色的血正在洇開,但沒有傷到要害。
黑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座山洞都在震動,頂上的碎石嘩啦嘩啦往下掉。它朝卓全峰這邊衝過來了,四掌著地跑起來像一座山在移動,帶著一股腥風。白尾從腳邊躥出去,虎子也跟著躥了出去,兩條狗一左一右撲上去咬住了熊的後腿。黑熊甩了一下後腿,白尾被甩出去撞在洞壁上,虎子咬緊了沒鬆口,被熊拖著在地上刮。卓全峰飛快地裝彈,但熊已經衝到跟前了,他往旁邊一滾躲開熊的正面,後背撞在石壁上生疼。黑熊一爪拍在他剛才蹲的位置,碎石飛濺。
海東青幼崽在洞裡飛不起來,蹲在卓全峰肩膀上,金黃色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黑熊,啾啾叫了兩聲帶著急迫。獵王站在洞頂一塊凸出的岩石上,灰白色的身體緊貼著石壁,翅膀攏著,眼睛在暗處閃著寒光。它忽然從岩石上俯衝下來,在狹窄的洞穴裡貼著洞壁滑行,一爪子抓在黑熊的眼睛上。黑熊慘叫一聲,抬起前掌捂臉,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卓全峰趁著這個間隙裝好了彈,端槍瞄準熊的脖子側面,扣扳機。砰。第二槍。
黑熊的身子晃了晃,脖子上的毛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但它沒有倒,反而更狂暴地轉著圈用爪子拍打著空氣,白尾被掃了一下滾出去撞在洞壁上,虎子咬住後腿不鬆口被熊拖著甩來甩去。卓全峰退到洞壁角落裡,背抵著冰冷的石壁,海東青幼崽從他肩膀上飛起來,在洞穴低空盤旋著,啾啾叫著急得團團轉。獵王再次俯衝下來,這回抓的是黑熊另一隻眼,黑熊吃痛整個身子往上一躥,腦袋咚地撞在洞頂上,碎石土塊嘩啦啦蓋了它一頭。卓全峰趁它被撞懵的那一瞬,已經裝好了第三發彈,端槍瞄著黑熊的耳根——這次不能再偏了。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機上穩穩地收緊。砰。第三槍。
黑熊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龐大的身軀開始往下倒。先是前掌撐不住了,雙膝一跪,然後是整個身子轟然砸在洞底的地面上,震得地上的碎石彈起來好幾塊。它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粗濁的呼嚕聲越來越弱,最後停了。
洞裡安靜下來了。槍聲的迴音還在石壁之間迴盪著漸漸消散,卓全峰靠在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後背的汗把棉襖溼透了貼在脊樑上。白尾從洞壁根下爬了起來,晃了晃腦袋,腿有點瘸但不嚴重,它走到熊旁邊蹲了下來。虎子鬆開了咬著熊後腿的嘴,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舌頭伸得老長。海東青幼崽飛回卓全峰肩膀上,爪子抓著他的護肩,渾身還在微微發抖。獵王從洞頂岩石上飛下來落在熊背上,歪著頭啾啾叫了一聲,灰白色的羽毛上沾了幾滴熊血。孫小海從洞壁一側走過來,腿也在發軟,“全峰……打著了。”趙大壯蹲在後面臉色煞白,手電筒掉在地上光柱對著洞頂晃著。
卓全峰緩了好一陣才走上前去。黑熊趴在洞底像一座黑色的小山,比他去年打的那頭還大一圈,肩寬體壯毛色純黑油亮,雖然死了但那股子威勢還在。四隻熊掌肥大厚實,熊膽在剖開之前就感覺到了那種飽脹的分量。他在熊身邊蹲了下來,點了根菸叼在嘴裡抽了兩口,手還在微微發顫。“抬出去。”
五個人在洞裡忙了一個多時辰才把熊皮剝完熊掌砍完熊膽取出來。熊皮完整厚實,黑亮亮的沒有破洞,四隻熊掌拴在一起沉甸甸的,熊膽飽滿青黑用線紮了口子。把熊肉砍成幾大塊用繩子捆了,三個人抬肉兩個人抬皮,一步一步從山洞裡挪出來。走出洞口的時候陽光刺得眼睛發花,黑豹黃虎在雪地上蹲著等了一上午,看見他們出來就撲上來圍著轉,聞到了熊的氣味夾著尾巴退了兩步又湊過來。
回到屯裡天已經黑了。熊皮熊掌熊膽擺在狩獵隊院子裡,圍了一群看熱鬧的人。周場長蹲下來摸了摸熊皮,“好皮子,品相上乘,四百塊打不住。”又看了看熊掌,“四隻熊掌三百,熊膽五十,總共七百五。”卓全峰把錢分了下去,隊員每人分了七八十,自己留了三百多。趙大壯這一天經歷了進洞的害怕、搏鬥的刺激和分錢的喜悅,整個人都是懵的,攥著錢半天說不出話來。
回到家,卓全峰把熊掌和熊膽處理好掛在了屋簷下晾著。胡玲玲看他臉色不太好,“咋了?”“洞裡打熊,險了點,差點沒出來。”胡玲玲的手頓了一下,“沒傷著吧?”“沒有,白尾虎子捱了幾下,沒大事。”七丫福丫在炕上爬過來,七丫拽著他的衣角往懷裡拱,福丫也爬過來拱另一邊,兩個小丫頭暖乎乎地貼著他,他心裡那股子發緊的勁才慢慢散了。他靠著被垛歇了會兒,白尾和虎子趴在灶臺邊舔著身上蹭破的傷口,黑豹黃虎擠在狗窩裡睡成了一團。海東青幼崽蹲在窗臺上,金黃色的眼珠子閉了一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他抽完煙把煙掐了,摟著七丫福丫合上了眼,一夜無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