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三天,胡玲玲就開始忙活了。她把灶房裡的麵缸搬出來舀了滿滿一盆白麵,又從屋簷下取了幾串幹蘑菇和幾塊凍狍子肉泡上。大丫二丫放學回來幫忙剁餡,大丫把狍子肉切成小塊再剁成泥,刀刃在案板上咚咚咚地響著,二丫在旁邊切蔥姜,切著切著眼淚被辣出來了,三丫抱著黑豹蹲在灶房門檻上看,黑豹聞著肉香伸著鼻子一抽一抽的。五丫六丫在院子裡掃雪,掃帚在雪地上劃來劃去畫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圈,七丫福丫坐在炕上看姐姐們忙活,福丫手裡攥著一塊麵團捏來捏去捏成個不規則的圓球。
冬至這天一大早,卓全峰起來把院門開了,又在門口掃出一條路。陸陸續續就有人來了,先是老爹拄著柺棍來了,一進門就嚷嚷,“老三家的,餃子餡剁好了沒?”胡玲玲在灶房裡應著,“好了好了,爹你上炕坐著暖和。”接著是三哥卓全旺一家,三嫂領著兩個孩子進了門就給卓全峰打招呼,三哥在後面拎著一罈子酒,“老三,今年冬至在你這兒過了!”卓全峰接過酒罈子,“三哥來了,炕上坐。”再過一陣子,大哥卓全興也來了,腰還是不行,走路慢吞吞的,一進門先往灶房裡看了一眼,“老三家的,大嫂來了沒?”“來了來了,大嫂早就在裡頭幫忙了。”果然灶房裡劉晴的聲音已經在跟胡玲玲說說笑笑了,擀麵杖在案板上骨碌骨碌地響著。
二哥卓全義和二嫂最後才到,飯館上午還做了幾桌生意才打烊,關了門騎著腳踏車趕過來,二嫂圍裙都沒換就進了灶房,“我來我來,擀皮兒我在行!”胡玲玲把擀麵杖遞給她,二嫂接過來一上手面皮就轉起來了,圓溜溜的厚薄均勻,一張接一張地擀出來摞成一小摞。胡玲玲跟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圍在灶房門口包餃子,大丫包得最整齊褶子捏得密密的,二丫包得快了但褶子大些,三丫一邊包一邊偷麵糰搓兔子,四丫包得慢但每個都端端正正的。五丫六丫在面板上抓麵糰捏小動物,五丫捏了一隻四不像的小狗,六丫捏了一個扁扁的兔子,兩個人拿著作品互相比較誰的好看,比著比著又要吵起來,三嫂在邊上說了句“你倆的都好看”,倆人才消停了。七丫福丫坐在炕上看著滿屋子的人,福丫指著二哥喊“二伯”,七丫指著大嫂喊“大媽”,嘴裡叫得含含糊糊的但讓大人們都高興得直點頭。
三種餡的餃子擺了滿滿幾大蓋簾——豬肉白菜的、豬肉韭菜的、狍子肉的,每一種都包了上百個,白生生的餃子在蓋簾上排成整齊的佇列,像一排排小白元寶。灶房裡兩口大鍋同時燒上了水,水開了胡玲玲把餃子一蓋簾一蓋簾地下進去,餃子在沸水裡翻滾著,皮漸漸變得透明,餡的香味從鍋蓋縫裡冒出來瀰漫了整個屋子。二嫂掌勺撈餃子,笊籬在鍋裡一抄就是滿滿一笊籬,白胖胖的餃子在盤子裡冒著熱氣。
炕上坐滿了人。老爹坐在炕頭最暖和的位置,大哥挨著老爹坐,二哥三哥在旁邊擠著,卓全峰坐在炕沿上,炕尾坐著大嫂二嫂三嫂帶著幾個小孩子。閨女們擠在炕桌邊上,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福丫一排坐過去,手裡各捧著一隻碗,碗裡堆滿了餃子。老爹夾了一個豬肉白菜的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頭,“玲玲的手藝越來越好,這餃子餡調得香。”胡玲玲在灶臺邊笑著應了聲,“爹吃著香就多吃幾個。”大哥吃了一個狍子肉的,“老三,這狍子肉餡是你打的那頭?”“嗯,秋上打的,肉嫩。”三哥喝了一口酒,“老三今年打得不少吧?”“還行,夠吃了。”三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現在是咱們卓家的頂樑柱了。”
老爺子喝了兩盅酒臉就紅了,拉著卓全峰的手不放,“老三,你爸說得對,你是咱卓家的頂樑柱。以前咱家窮,你爸你媽走得早,咱們兄弟幾個各過各的,沒個主心骨。現在好了,老三你把家撐起來了。”卓全峰看著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喉嚨有點發緊,“爹,你放心,有我在,卓家倒不了。”老爹聽了沒說話,握著卓全峰的手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低頭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半天沒嚥下去,眼角有一層水光閃了閃又沒了。
大丫站起來給爺爺夾了一個韭菜雞蛋的,“爺爺您嚐嚐這個。”老爹接過來咬了一口,“大丫懂事,將來有出息。”二丫也湊上來,“爺爺您喝酒不?我給您倒。”老爹笑著擺手,“少倒少倒,你爹那罈子酒夠勁兒。”三丫抱著黑豹湊到炕頭,“爺爺您摸黑豹,它可乖了。”老爹伸手摸了摸黑豹的腦袋,黑豹嗚嗚叫了兩聲在他手掌心裡蹭了蹭。五丫六丫端著碗擠到爺爺跟前,“爺爺您看我們捏的麵人兒!”老爹看了看五丫手裡那個歪歪扭扭的“小狗”和六丫手裡那個扁扁的“兔子”,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一塊兒了,“好看好看,都好看,比真狗真兔子還好看。”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吃餃子,一人嘴裡叼著半個餃子,小腮幫子鼓鼓囊囊的,福丫吃完了張著嘴要,七丫也跟著張嘴,胡玲玲一人喂一個,喂得手忙腳亂的。
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擠在卓全峰家裡,炕上坐了十幾口,地上站著十來口,灶房門口還蹲著幾個小的。說話聲笑聲碗筷碰撞聲混在一起,熱騰騰的蒸汽從灶房門口湧出來帶著餃子的香氣,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霧,外面的世界模糊了,滿屋子的熱鬧都在眼前。白尾虎子黑豹黃虎四條狗在灶房門口蹲了一排,眼巴巴地看著灶臺上的餃子和肉,眼珠子跟著胡玲玲的手轉來轉去。海東青幼崽蹲在窗臺上歪著頭看屋裡的人,啾啾叫了一聲又縮了縮脖子。獵王蹲在屋頂上,灰白色的羽毛在月光裡泛著銀光,院門外偶爾有人經過喊一聲“全峰家吃餃子了?”屋裡就有人應一聲“來坐來坐!”
餃子吃了三鍋,酒喝了半罈子,二嫂擀的麵皮全部包完了,剩的麵糰也被五丫六丫捏完了。孩子們吃飽了在炕上滾成一團,大丫二丫幫著娘收拾碗筷,三嫂四嫂幫著擦桌子掃地,老爹靠在炕頭上打著盹,手裡的筷子還攥著沒放下。卓全峰蹲在灶房門口抽了根菸,看著滿屋子熱熱鬧鬧的家人,大哥和三哥在炕上喝得臉紅脖子粗地掰手腕,二哥在旁邊起鬨,大嫂二嫂三嫂在灶臺邊聊著誰家的孩子考了第幾名,閨女們在地面上追著跑,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打著哈欠。他抽完煙站起來,走到灶房裡又添了一瓢水燒上,給老爹沏了碗熱茶端過去。
夜漸漸深了,一家人陸續散了。老爹被二哥扶著回了家,三哥一家走得早說明天還要出工,大哥大嫂最後走的,大哥腰疼站久了就不行了,劉晴扶著他慢慢走出院門,回頭衝胡玲玲喊了一聲“弟妹,今天辛苦你了”。胡玲玲站在門口應著,“大嫂慢走。”雲樂從運輸隊請了假也回來吃了頓餃子,走的時候跟卓全峰說,“三叔我明天一早跟車去省城,過兩天回。”卓全峰說“路上注意安全”,雲樂點了點頭跑了。
屋裡漸漸安靜下來,鍋碗瓢盆都收拾乾淨了,灶膛裡的餘火還在噼啪響著。炕上的被褥重新鋪開了,七個閨女擠成一排,五丫六丫已經睡著了,三丫抱著黑豹蜷在炕梢,四丫的畫本攤在枕邊畫了滿滿一頁包餃子的場面,大丫二丫在幫娘疊今天用過的桌布,七丫福丫縮在被窩裡露著兩個小腦袋。卓全峰把窗臺上的煤油燈調暗了些,脫鞋上了炕,挨著胡玲玲躺下來。窗外的風颳著,把院子裡什麼東西吹得咯吱咯吱響,但屋裡暖融融的,滿屋子都是餃子的餘香和親人們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