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那天屯裡到處都是鞭炮聲，從早晨天不亮開始就噼裡啪啦響個不停，空氣裡飄著硫磺的味兒，混著各家灶房飄出來的燉肉香和炸丸子的油煙味兒，滿屯子都暖烘烘鬧騰騰的。卓全峰家的院子裡也放了一掛鞭，紅紙屑崩了滿院子，五丫六丫捂著耳朵在臺階上蹦，嘴裡嗷嗷叫。三丫抱著黑豹蹲在臺階下面，黑豹被鞭炮聲嚇得直往她懷裡鑽，三丫摸著它的耳朵，“不怕不怕，過年了。”四丫趴在窗臺上看，玻璃上蒙了一層哈氣，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外面紅彤彤的鞭炮碎屑。七丫福丫被胡玲玲抱在懷裡，一人嘴裡塞了半塊灶糖，腮幫子鼓著，眯著眼睛咂吧咂吧地嚼，鞭炮響的時候倆小的也不怕，嚼著糖看熱鬧，偶爾互相看一眼，嘴角掛著糖渣子。白尾趴在灶臺邊眼皮都懶得抬，虎子蜷在狗窩裡，黑豹黃虎一左一右夾在虎子兩邊，三顆狗頭疊在一起縮成一團。
晚上吃完飯，炕燒得滾燙，七個小腦袋湊在煤油燈底下。卓全峰靠在炕頭被垛上點了根菸，胡玲玲在灶臺邊擦碗，閨女們嘰嘰喳喳了一陣，大丫說，“爹，咱家過年了，一人說個新年願望吧。”二丫第一個響應，“行！誰先來？”五丫把手舉得老高，“我先我先！”六丫也舉手，“我第二！”
卓全峰吐了口煙，“行，一個個來。”
大丫坐直了身子，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我要考全縣第一。不是班裡第一是全縣第一，將來當設計師，給咱家蓋一棟大房子，每個人都有單獨的房間。”她說完了臉紅了一下，低頭扣著炕蓆的邊，聲音越來越小，“二丫說你畫房子，咱爹現在在屯裡蓋磚房了，我要設計比他那個更好的。”卓全峰笑了，“行，爹等著住你設計的大房子。”二丫接上，“我要當大會計，給好多公司管賬。咱家現在開了這麼多店，以後還會更多，我得能算明白賬才行。我現在跟著娘記店裡的賬，已經學會了好幾個新演算法了。”她掏出了那個小算盤在腿上撥了兩下，噼啪兩聲脆響。三丫抱著黑豹，“我……我要給金豆找個物件，讓它生小狗崽。黑豹現在都這麼大了，該有媳婦了。”黑豹在她懷裡嗚嗚叫了兩聲，好像聽懂了似的，閨女們都笑了，五丫六丫笑得在炕上直打滾。三丫繼續說，“然後小狗崽長大了也當獵狗，跟爹進山打獵。”四丫安靜了一下，她靠在炕梢的枕頭上，手裡攥著一截鉛筆，“我要身體好起來，將來當醫生。”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我要學會看病，讓爹孃和姐姐妹妹們都不用怕生病。”胡玲玲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卓全峰看了四丫一眼，煙在指間停了一瞬，“你會的。”
五丫早就等不及了，“我要當老師！教很多很多學生！讓他們都學會認字算數，不比城裡的孩子差！”六丫緊接著，“我要當警察！抓壞人！誰欺負咱屯子裡的人我就抓他！”兩個小丫頭說完了互相看了一眼，五丫說“你的志向沒我的好”，六丫說“我的比你的強”，倆人在炕上互相推了一把又要掐起來，胡玲玲在灶臺邊咳嗽了一聲才消停。輪到七丫福丫了，倆小丫頭坐在娘懷裡啃手指頭，七丫先開口，“我要吃糖！”福丫跟著，“我要吃糖！”兩個小嗓門一高一低地疊在一起，閨女們又笑成一團，三丫說“你倆就知道吃糖”，五丫說“七丫福丫的志向就是吃糖”，大丫也說“等你們長大了可別光想著吃糖了”。
卓全峰從炕頭的櫃子裡掏出七個紅紙包，一個個遞過去，“壓歲錢，每人一塊。”閨女們接過去拆開看了，一塊錢的票子嶄新嶄新的，是從縣銀行換的連號新鈔。五丫六丫攥著錢就往炕下跳，“去買糖！”胡玲玲一把薅住倆人的後脖領，“大過年的糖鋪子都關門了，存著存著，別亂花。”七丫福丫拿著錢翻來覆去地看，福丫把錢往嘴裡塞，胡玲玲趕緊奪過來，“不能吃不能吃！”七丫學著姐姐們說“存著存著”，福丫也學，“存著存著”，兩個小奶音咬字不清，聽著像“存著存著”又像“蟲著蟲著”，滿炕的人又笑了一陣。
夜深了，五個大的縮排被窩裡躺成一排，七丫福丫被娘摟著睡在最裡頭，卓全峰把煤油燈擰小了靠在炕頭。窗外的鞭炮聲已經稀疏了，偶爾遠處傳來一響悶悶的。白尾虎子黑豹黃虎四條狗擠在灶臺邊的乾草窩裡睡了，海東青幼崽蹲在窗臺上縮著腦袋，獵王在屋頂上蹲著守歲，灰白色的影子在月光裡一動不動。胡玲玲把被角給七丫福丫掖好了，躺下來靠在卓全峰旁邊，輕聲道，“七個閨女都有志向了。”卓全峰嗯了一聲，在黑暗裡閉著眼，聽著滿炕平穩的呼吸聲，細的粗的大的小的，像一支沒有譜子的曲子。“明年還能更好不？”胡玲玲的聲音帶著倦意。“能。”卓全峰翻了個身，“肯定能。”屋裡安靜下去了，只剩灶膛裡餘燼偶爾噼啪一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一聲零星的爆竹聲。夜裡又飄起了小雪，細細的雪粒打在窗紙上的沙沙聲像春蠶吃桑葉，細細密密的，把整個靠山屯裹進了一層白絨毯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