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谷這個名字不是白叫的。老黑山東北角那條狹長的山谷,兩邊是陡峭的石壁,谷底長滿了灌木和柞樹,野豬一年四季都愛在這片地方拱地覓食。卓全峰帶著狩獵隊走到谷口的時候,地上的雪已經被拱得亂七八糟,蹄印和糞便到處都是,谷口的老柞樹樹根被啃得露出了白茬子。白尾蹲在谷口嗅了一陣,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尾巴豎得筆直。虎子趴下來耳朵貼地聽了一陣,站起來朝卓全峰搖了搖尾巴。黑豹黃虎也學著老狗的樣子嗅了嗅地面,黑豹打了個噴嚏。
進去了。卓全峰蹲下來看了看蹄印,大大小小二十多頭,大的蹄印有拳頭大,小的只有巴掌大。他站起來朝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八個人十二條狗五隻鷹分成了四組。孫小海帶著黑豹黃虎和兩條老狗從左邊石壁下包抄,王鐵柱帶著三條狗從右邊石壁下迂迴,趙大壯和劉二蛋各帶兩條狗從谷口兩側封路,卓全峰帶著白尾虎子和剩下的狗從正面推進。海東青幼崽飛在最前面探路,金黃色的眼珠子掃著底下的灌木叢,啾啾叫了兩聲給後面報位置。獵王飛得更高一些,灰白色的身影在藍天裡盤旋著,啾嗚——啾嗚——的聲音從天上垂下來,像是在指揮全域性。
谷底的雪比外面淺一些,不少地方被野豬拱得露出了黑土。灌木叢裡的痕跡越來越新鮮,折斷的枝條茬口還是溼的,踩翻的土塊還沒凍硬。白尾的腳步越來越慢,耳朵貼著腦袋,身子壓得低低的,一步步往前蹭。虎子跟在後面,尾巴夾得緊緊的。黑豹黃虎雖然還不太明白前面有什麼,但看見兩個老狗這副架勢也跟著緊張起來,步伐從輕快變成了小心,爪子落地的時候都是輕輕的。
海東青幼崽忽然在天上急促地啾啾叫了三聲,然後一個猛子紮下來,從一片密密的灌木叢上方掠過去,翅膀扇起的風把枝條上的雪吹落了一片。灌木叢底下立刻傳來一陣騷動,呼嚕呼嚕的喘氣聲和蹄子刨地的悶響混在一起,緊接著灌木叢的枝葉嘩啦一聲被撞開了,一頭黑乎乎的東西從裡面衝了出來。大的,三百斤往上,獠牙白森森的閃著寒光,鬃毛又粗又硬,跑起來肚皮甩著肥肉一顫一顫的。後面緊跟著一串大大小小的黑影,二十多頭野豬從灌木叢裡魚貫而出,在雪地上炸開了一片黑潮。
卓全峰吼了一聲。白尾第一個撲出去,虎子緊隨其後,黑豹黃虎愣了一下也衝出去了,三條狗各帶一組從不同方向包抄。狗叫聲瞬間炸裂了整條山谷,汪汪汪汪連成一片,在石壁之間來回震盪著。五隻鷹在天上配合著驅趕,海東青幼崽俯衝下來抓最前面那頭大公豬的眼睛,爪子抓在豬鼻子上一劃,公豬慘叫一聲甩頭,方向偏了偏。獵王從高處俯衝下來,灰白色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閃電,爪子精準地抓在另一頭野豬的耳朵根上,野豬疼得原地轉了個圈。
公豬被激怒了。它甩掉了海東青幼崽,紅著眼珠子朝最近的狗群衝了過去。白尾閃得快,躲開了,但虎子慢了一步,被公豬的獠牙掃了一下後腿,慘叫一聲滾出去好幾米,爬起來腿有點瘸。黑豹更慘,它第一次面對這麼大的野豬,不知道該怎麼躲,公豬一低頭獠牙就衝著它的肚子去了。卓全峰在遠處看得清楚,來不及多想抬手就是一槍,砰的一聲打在公豬的肩膀上。公豬踉蹌了一下,獠牙擦著黑豹的肚皮划過去,黑豹被頂得翻了個跟頭,滾在雪地上嗷嗷叫了兩聲,爬起來跑開了,肚子上的毛被劃掉了一撮,皮肉倒是沒破。
卓全峰裝彈,第二槍瞄準了公豬的耳根。砰。公豬晃了晃,沒倒,反而轉過方向衝他來了。四蹄刨著雪地,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獠牙朝前,三百多斤的肉糰子衝過來的氣勢像一座小山在移動。卓全峰來不及裝第三槍了,往旁邊一閃靠在了一棵老柞樹後面,公豬一頭撞在樹幹上,震得樹梢的雪嘩啦啦掉了他一頭一身。白尾趁機撲上去咬住了公豬的後腿,虎子瘸著腿也撲上去咬另一條後腿,兩條狗死死咬住不放。海東青幼崽從天上俯衝下來,爪子抓在公豬的鼻樑上,公豬被三條狗一隻鷹纏得原地轉圈。卓全峰趁這工夫裝好了第三發彈,端槍瞄準公豬的脖子側面,扣扳機。砰。公豬的步子終於軟了,前腿一跪整個身子歪倒在雪地上,蹬了幾下腿抽搐著不動了。
第一頭倒了,剩下的野豬群亂了陣腳,各自四散奔逃。孫小海那邊圍住了一頭母的,黑豹黃虎配合著兩條老狗把母豬堵在山壁根下,母豬想衝又衝不出去,被孫小海一槍放倒。王鐵柱那邊也響了兩槍,放倒了一頭半大的。趙大壯和劉二蛋各放倒了一頭小的。剩下的十幾頭野豬鑽進了山谷深處不見了,灌木叢裡只剩下一片狼藉的蹄印和折斷的枝條。
山谷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狗們的喘氣聲和人的心跳聲。卓全峰靠在老柞樹上喘了好一陣,白尾跑過來蹲在他腳邊,舌頭上還沾著野豬的血。虎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趴在地上舔自己後腿上的傷口,皮肉劃破了一道口子,滲著血珠。黑豹跑過來鑽到卓全峰腿中間,縮著脖子渾身發抖,卓全峰蹲下來摸了摸黑豹的腦袋和肚皮,肚皮上那撮毛被獠牙劃掉了,皮肉紅了一片但沒破。沒事沒事,沒傷著。黑豹嗚嗚叫了兩聲,把腦袋埋在他膝蓋間不肯抬起來。黃虎也跑過來了,圍著他轉了兩圈確認黑豹沒事才趴下來喘氣。
孫小海從左邊走過來,數了數地上的野豬,六頭,一公一母兩半大兩小的,加起來一千多斤。卓全峰站起來走過去看了看,六頭野豬橫七豎八地躺在雪地上,鮮血把積雪洇紅了一大片。他蹲下來摸了摸那頭最大的公豬,鬃毛粗硬如針,獠牙從嘴角伸出來彎彎的,白森森的。抬回去。
八個人抬著六頭野豬往回走,雪地路滑走得格外吃力。趙大壯扛了一頭小的,累得臉紅脖子粗,但咬著牙沒喊累。孫小海扛了那頭母的,王鐵柱扛了半大的,卓全峰和另外幾個人合抬那頭最大的公豬,八百多斤的肉分成兩半還壓得人直不起腰來。太陽偏西的時候才回到屯裡,六頭野豬卸在狩獵隊院子裡堆成一座小山,周場長帶著人圍過來看,好傢伙,六頭,一千多斤,野豬谷的豬讓你們端了窩了。
野豬每斤一塊二,六頭共一千多斤,賣了一千三百多塊。卓全峰分了錢,隊員每人拿了一百多,自己留了六百多。趙大壯攥著錢的手抖了,這回不是嚇的是高興的,嘴裡翻來覆去地說乖乖一千多斤。孫小海把錢包好揣進懷裡,全峰,這一仗打得值。
回到家,胡玲玲正在灶臺邊燉湯,虎子一瘸一拐地跟著卓全峰進了屋趴在灶臺邊上,胡玲玲蹲下來給它擦了傷口上了藥裹了紗布。三丫抱著黑豹蹲在旁邊看著,黑豹縮在她懷裡一抖一抖的,黑豹你咋了?卓全峰蹲下來,黑豹今天差點被野豬拱了,獠牙擦著肚皮過去的。三丫把黑豹摟得更緊了,黑豹不怕不怕。黑豹嗚嗚了兩聲,腦袋往三丫懷裡拱。四丫也蹲過來摸了摸黃虎的頭,黃虎也累了,今天跑了好多路。
晚上飯桌上閨女們還在問野豬的事,五丫六丫搶著問野豬多大,卓全峰比劃了一下,這麼大,獠牙有這麼長。五丫六丫瞪圓了眼睛,七丫福丫聽不懂但看姐姐們瞪眼睛也跟著瞪,瞪圓了又自己笑起來。卓全峰靠在被垛上歇著,腿還在發酸,肩膀也疼,但看著滿炕的閨女和趴在灶臺邊舔傷口的虎子和縮在三丫懷裡的黑豹,心裡頭鬆快下來了。今天這一仗險是險了點,但沒出大事,黑豹雖然嚇著了沒傷著皮肉,虎子腿上的傷養幾天就好。他把最後一口湯喝完,點了根菸靠在牆上,想著哪天帶黑豹再進山練練膽子,野豬見得多了它就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