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完了，卓全峰選了個大晴天去省城。出門前二丫抱著算盤坐在炕沿上，問了好幾遍，“爹你回來一定讓我看賬本？”卓全峰說，“行，給你看。”二丫這才放了心，又叮囑了一句，“爹你別算錯了，回來我幫你重算一遍。”卓全峰哭笑不得，“你爹還沒老糊塗。”
坐長途車到了省城，先去了野味館。李二柱已經把去年的賬本都整理好了，摞在櫃檯上一厚摞，“全峰叔，這是全年的流水賬，每一筆都記著，你過目。”卓全峰接過來翻了翻，野味館從開張到現在一年多了，每個月的流水都記在紙上，從最初第一個月三千出頭到最近一個月的五千多，數字一路往上走。他又翻了翻成本賬，食材、人工、房租、水電，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的。李二柱在旁邊解釋，“旺季的時候流水高，淡季差一些，但全年下來平均每個月都在四千往上。”卓全峰把賬本合上，“野味館去年的淨利潤是多少？”“刨去所有成本，淨賺一萬二出頭。這是算上老店和新店的總賬，老店平穩，新店第一年還在爬坡。”
從野味館出來，卓全峰又去了服裝店。大丫放寒假的時候跟娘在店裡盯了半個月，臨走的時候把賬本也理好了，一頁頁按日期排著。卓全峰蹲在櫃檯後面翻了一遍，服裝店開了不到一年，流水從第一個月的六十八爬到最近一個月的兩千多，淨利潤攢下來將近八千塊。他合上賬本站起來，在店裡踱了兩步，看著滿貨架的衣服和門口進進出出的客流，心裡大概有了數。
最後去的是山貨店和運輸隊。山貨店縣城老店加縣城分店再加連海市門市，三家合一塊兒一年下來淨利潤四千多。運輸隊雖然啟動晚，但跑得勤，三輛車幾乎沒停過，除去油錢過路費和司機工資，淨利潤也有三千多。四塊業務加在一起，卓全峰蹲在運輸隊辦公室的凳子上把數字加了一遍，野味館一萬二、服裝店八千、山貨店四千、運輸隊三千，加起來兩萬七。他在紙上寫了又看，看了又寫，覺得哪裡不對又重新加了一遍，還是兩萬七。再加上打獵賣獵物和採山貨採藥材的雜項收入大幾千塊，全年總收入超過了三萬塊。他蹲在凳子上半天沒動，孫小海進來看見他那個樣子，“全峰你咋了？”他擺了擺手沒說話。
傍晚回到省城住的地方，二丫果然沒睡，坐在炕桌邊等著。卓全峰把那一摞賬本攤在炕桌上，“來，你幫爹算一遍。”二丫把小算盤擺好，一本一本地翻，噼裡啪啦地撥算盤珠子，手指頭又快又穩，眼睛在賬本和算盤之間來回掃著。她算完了野味館又算服裝店，算完了服裝店又算山貨店和運輸隊，最後把幾張紙上的數字加在了一處，抬起頭來，“爹，四塊業務加起來兩萬七千多，加上其他收入，全年總共有三萬多塊。”卓全峰靠在牆上點了根菸，“你算得對。”二丫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數字，“爹，咱家去年掙了三萬多？”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可置信。卓全峰點了點頭，“三萬多。”二丫把小算盤往炕桌上一放，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爹，咱家成了。”
卓全峰抽了兩口煙，心裡頭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個數字。三萬多，在省城能買一套小院子，在縣城能買幾間門面，在靠山屯更是連想都不敢想的數目。他不是沒掙過錢，以前打獵一年也能掙個幾千塊，但那是一槍一槍打出來的，是雪地裡摸爬滾打換來的。現在這幾萬塊是從四塊生意裡流水一樣淌出來的，每個月都有進賬，不靠天不靠山，靠的是自己搭起來的這條買賣路子。他抽完一根菸又點了一根，二丫在旁邊坐著沒催他，安安靜靜地收拾著賬本。
窗外的省城燈火通明，街上還有人在走，路燈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遠處的汽車喇叭聲偶爾響一聲，近處是隔壁人家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收音機裡斷斷續續的戲曲唱段。卓全峰看著窗玻璃上映出來的自己的臉，輪廓模糊著，嘴角的菸頭一明一滅的。他想起了以前在靠山屯窮得揭不開鍋的那些冬天，想起了第一次進山打獵凍得手都伸不直的日子，想起了揹著狍子從雪地裡一步一陷走回屯裡的時候。那時候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坐在省城的屋子裡算出三萬塊的賬。他把煙掐了，“二丫，明年會更多。”“我知道，”二丫把賬本摞整齊了，“爹，咱家明年肯定比今年還好。”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去了一趟銀行，把去年賺的錢存了大半進去，留了一部分週轉。銀行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把存摺遞出來的時候，上面的數字寫著一長串，他看了兩遍才收進口袋。走出銀行大門站在臺階上，早上的太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和腳踏車從他身邊過去，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油炸糕的香味飄了半條街。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長途車站走去，今天回靠山屯，閨女們還等著他回去講省城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