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從省城回來歇了兩天,又坐上了去連海市的火車。二丫在站臺上送他,叮囑了好幾句,“爹,你把連海那邊的賬本也帶回來,我幫你合起來算總賬。”火車開了她還在站臺上站著,算盤抱在懷裡,遠遠地縮成一個小點。
連海市的海風比冬天更冷,從車站出來灌了一脖子,卓全峰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頂風往門市走。門市沒關門,年前進的最後一批貨還沒賣完,貨架上零星擺著幾袋木耳和幾包乾貝。店員是個本地小夥子,姓周,二十出頭,看見卓全峰來了趕緊從櫃檯後面站起來,“卓叔你來了!我正想給你寫信呢,年前那批海貨賣得差不多了,就剩這點底子了。”卓全峰把圍巾解下來掛在櫃檯邊,“全年賬本呢?”小周從櫃檯底下抱出一摞賬本,“都在這兒了,每天記的,每個月彙總的,都在。”
卓全峰在櫃檯後面翻了一下午賬本。連海市的門市開了大半年了,從最初一個月幾百塊流水到最近幾個月穩定在一千多,全年流水加起來將近一萬,刨去進貨成本、房租、人工和運費,淨利潤三千多。他沒太意外,連海市的鋪子本來就是個試水的買賣,能把路子探通就不虧。翻完賬本他把本子合上,“小周,辛苦了,這一年幹得不錯。過完年再進一批新貨,你盯緊了。”小周笑著點頭,“卓叔你放心。”
從門市出來,卓全峰沒急著走,沿著街往漁港碼頭那邊逛了一圈。碼頭上比夏天冷清多了,漁船大多歇了冬,只有零星幾條小舢板拴在岸邊隨浪晃著,海鷗在桅杆之間飛來飛去地叫著。他在碼頭邊上一個老漁民的地攤前蹲了下來,地上鋪了一塊塑膠布,上面擺著幹海參、乾貝、蝦米、紫菜、魷魚乾,攤主裹著軍大衣縮成一團,看見有人過來就坐直了,“老闆看看?自家曬的,比鋪子裡便宜。”卓全峰蹲下來挑了幾樣看了看,“幹海參怎麼賣?”“五塊錢一兩,你要得多給你四塊五。”卓全峰跟他砍了半天價,最後把攤子上剩下的幹海參和乾貝全包了,又買了一包蝦米和一捆紫菜,堆了滿滿一麻袋。裝車的時候他靠在碼頭的欄杆上抽了根菸,海風從海面上刮過來帶著鹹腥的潮氣,遠處海天交接的地方灰濛濛的分不清哪邊是天哪邊是海。他把煙掐了,扛著麻袋往車站走。
回到靠山屯已經是臘月二十五了。推開院門的時候閨女們正在院子裡打雪仗,五丫六丫各據一堆雪人後面互扔雪球,三丫抱著黑豹蹲在臺階上當裁判,四丫趴在窗臺上往外看。看見爹扛著大麻袋進來,五丫第一個扔了雪球跑過來,“爹你又帶啥了!”六丫跟著跑過來,“麻袋好大!”大丫二丫也從屋裡出來了,三丫抱著黑豹站起來,四丫從窗臺上跳下來跑過去,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伸著脖子看。
卓全峰把麻袋放在院子裡的石板上解開繩子,裡面的東西嘩啦一下倒出來鋪了一地——幹海參、幹鮑魚、乾貝、蝦米、紫菜、海帶、魷魚乾、墨魚乾,花花綠綠堆得像一座小山。閨女們呼啦一下圍上來,五丫六丫蹲在最前面伸手扒拉,五丫抓了一把蝦米,“爹這是啥?”“蝦米,炒菜吃。”六丫拿起一根魷魚乾翻來覆去地看,“這個呢?”“魷魚乾,泡發了炒著吃。”三丫把黑豹放下來,黑豹湊近海貨堆聞了聞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四丫從海里撿了一根幹海參放在手上,“爹這就是海參?”“嗯,補身子的,給你燉湯喝。”七丫福丫也從娘懷裡掙扎著下來,蹲在麻袋邊上各抓了一把紫菜往嘴裡塞,紫菜乾巴巴的帶著海腥味,福丫嚼了兩下皺眉頭吐了出來,七丫學她也吐,倆人一臉嫌棄的樣子把姐姐們笑得在地上打滾。
胡玲玲從灶房出來看到滿院子的海貨,“買了這麼多?”卓全峰蹲在石板上把海貨分門別類地收進袋子裡,“連海市那邊年底清貨,便宜,多囤點夠吃半年。”胡玲玲蹲下來幫他一起收拾,幹海參放進陰涼處的瓦罐裡,乾貝用油紙包好紮緊口子,蝦米紫菜裝進布袋掛在屋簷下通風的地方。五丫六丫各攥了一把蝦米捨不得撒手,胡玲玲一人給了一小把,“行了,當零嘴吃吧。”倆人把蝦米裝進口袋裡,一邊裝一邊往嘴裡扔一顆嘎嘣嘎嘣嚼。
晚上飯桌上多了一鍋海參燉雞湯,雞湯本來就香,加了海參之後鮮味更濃了,湯麵上漂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七個閨女一人一碗,捧著碗吸溜吸溜地喝,五丫喝完了又添了一碗,六丫喝完了也伸手要。七丫福丫在娘懷裡用小勺喂著喝,福丫喝完一口張著嘴還要,七丫也跟著張嘴,姐妹倆比賽似的你一口我一口。四丫喝了兩碗,臉色比前幾天紅潤了些,靠在炕梢的枕頭上閉著眼打了個飽嗝。卓全峰靠在被垛上喝湯,白尾虎子黑豹黃虎四條狗趴在炕沿底下眼巴巴地等著骨頭,胡玲玲把雞骨頭和海參邊角料扔給它們,四條狗擠成一團搶著啃。
喝完湯閨女們還圍在灶房看那些海貨,大丫在問二丫哪種海貨最貴,二丫說幹海參和幹鮑魚最貴,一斤要好幾十塊。三丫拿著乾貝聞了聞,皺著鼻子說“這個味道怪怪的”,四丫說“燉湯的時候可鮮了”。五丫六丫又各抓了一把蝦米在嘴裡嚼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兩隻囤食的小倉鼠。七丫福丫坐在炕上各抱著一根魷魚乾啃,魷魚乾硬邦邦的啃不動,倆小丫頭啃了半天只在上面留下一圈口水印子。
夜深了,胡玲玲把灶房收拾乾淨了,閨女們爬上炕鑽進被窩裡。卓全峰把海貨收好鎖進櫃子裡,上了炕靠牆躺下。七丫福丫爬過來拱在他兩邊,一人攥著他一隻衣角,閉著眼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念叨著“海參、蝦米、魷魚……”含混不清地嘟囔著睡著了。他看著屋頂的梁木和牆上的煤油燈光,聽著窗外呼呼的北風和炕上閨女們細細的呼吸聲,算著這一年又走到了頭,連海市那邊的買賣雖然掙得不算多但站穩了腳跟,明年那條線還能再往外擴擴。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聽著風聲慢慢沉進了睡意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