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這天,天還沒大亮卓全峰就醒了。窗外灰濛濛的,零星鞭炮聲從屯子各處傳來,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敲破鼓。他披了棉襖起來,灶房裡的燈已經亮了,胡玲玲蹲在灶臺前燒火,火苗舔著鍋底把她的臉映成暖紅色。鍋裡煮著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灶臺邊上擺了幾大盆提前備好的食材——凍狍子肉化開了泡在盆裡,兩隻拔了毛的雞碼在案板上,一大塊五花肉用醬醃了一夜顏色深紅。卓全峰蹲在灶臺邊點了根菸,“今年人齊,得多備點。”胡玲玲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我算了,二十多口人,光肉就得十幾斤。”
太陽昇起來之後人就開始陸續來了。先是老爹拄著柺杖進了院門,一進門就喊,“老三家的,燉肉了沒有?”胡玲玲在灶房裡應著,“燉了燉了,爹你先上炕暖和!”接著是大哥卓全興和大嫂劉晴,大哥腰還是彎著,走兩步歇一歇,劉晴扶著他慢慢進了屋。劉晴一進門就擼起袖子進了灶房,“弟妹我來幫你,剁肉我拿手。”灶房裡很快就響起了刀剁案板的咚咚聲。三哥卓全旺和三嫂帶著兩個孩子也來了,三哥手裡拎著兩瓶酒,“老三,過年喝點好的!”二哥卓全義和二嫂最後到的,飯館年三十中午才打烊,關了門騎著腳踏車趕回來,二嫂一進門就往灶房鑽,圍裙都沒換,“我來炸丸子!”
灶房裡人擠人,三個女人在灶臺前忙得團團轉,一個剁肉一個切菜一個和麵,案板上堆得滿滿當當的。餃子餡調了兩大盆,白菜豬肉的、韭菜雞蛋的、狍子肉的,盆沿上還搭著幾根蔥。白麵發了一大盆,蓋著溼布放在灶臺邊上醒著,面鼓起來把布頂得高高的。大丫二丫在灶房門口包餃子,三丫抱著黑豹蹲在旁邊看,黑豹的鼻子一動一動地聞著肉香,口水都快滴下來了。五丫六丫在院子裡堆雪人,堆了一個比她們自己還高的雪人,五丫從灶房裡偷了兩顆紅棗給雪人按了眼睛,六丫從柴堆裡抽了兩根樹枝插在雪人身上當胳膊。七丫福丫坐在炕上看著滿屋子的人,福丫指著灶房喊“肉肉”,七丫跟著喊“肉肉”,兩個小丫頭看著灶房門口進進出出的大人們,興奮得手舞足蹈。
灶房裡兩隻大鍋同時燒上了,一口燉雞,一口燉肉。雞肉在鍋裡翻滾著,加了幹蘑菇和粉條,湯汁濃稠得掛勺子;五花肉燉得爛糊,筷子一戳就透,醬紅色的肉皮在湯汁裡顫顫巍巍地晃著。二嫂炸丸子的油鍋在灶臺一角吱吱響著,肉丸子在油鍋裡浮起來轉著圈,從淺白變成金黃,撈出來瀝著油堆了一大盆。炕桌上盤子碗碟擺滿了,燉雞、燉肉、炸丸子、炒蘑菇、涼拌木耳、酸菜粉條,一樣樣從灶房裡端出來擺上桌,熱氣把窗戶玻璃蒙了一層霧。
炕上坐滿了人。老爹坐了炕頭最暖和的位置,旁邊挨著大哥和三哥,二哥坐在炕沿上,卓全峰蹲在炕梢,女人們擠在靠門的一邊。孩子們另開了一桌小的,大丫帶著妹妹們和堂兄弟姐妹擠在小炕桌上,五丫六丫搶著往自己碗裡夾肉丸,三丫掰了一小塊燉肉喂黑豹,黑豹趴在炕沿下嚼得尾巴直搖。七丫福丫坐在娘懷裡,一人嘴裡塞了半塊肉,小腮幫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卓全峰端起酒杯站起來,“爹,大哥二哥三哥,今年咱家又過了一年,日子越過越好。我敬大家一杯。”老爹顫巍巍地端起酒杯,沾了沾嘴唇,“老三,你是咱卓家的頂樑柱,今兒我高興。”大哥也端了杯,“老三,哥敬你。”二哥三哥也跟著端起來,酒杯在空中碰了一下,酒液晃出來幾滴。卓全峰一口乾了,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灌下去暖了一整條線。老爹喝了兩口酒話就多了起來,拉著卓全峰的手拍著,“老三,你爹我年輕的時候啥也沒有,靠著一把力氣種地養你們弟兄幾個。你大哥腰傷了,你二哥種地,你三哥在磚廠,就你闖出來了。”他說著說著眼角泛了紅,“你爹這輩子沒本事,讓你們吃苦了。”卓全峰攥著爹的手,“爹你說啥呢,以前的日子都過去了,以後只有好日子。”
劉晴端著菜從灶房出來,聽見老爹的話,把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爹,以前的事兒別提了,現在咱家多好。老三和弟妹帶著大家夥兒過上了好日子,咱都記著呢。”大哥在旁邊點了點頭,“老三,以後有啥事你吱聲,大哥雖然腰不行了,別的忙還能幫。”二哥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著,“老三,你那運輸隊要是缺人手,你二嫂說她能幫你去記賬。”二嫂在灶房門口探出頭來,“我那是飯館的賬,運輸隊的賬我可算不明白。”一家人都笑了,笑聲混著鍋碗瓢盆的叮噹聲和灶房裡油鍋的吱吱聲在屋裡響成一片。
吃完了飯孩子們滿地跑,五丫六丫帶著堂兄弟姐妹們在院子裡打雪仗,雪球在院牆和柵欄之間飛來飛去,偶爾砸在窗戶上啪的一聲。三丫抱著黑豹坐在臺階上看,黑豹被飛來的雪球砸了一下腦袋,縮了縮脖子嗚嗚叫。四丫在炕上畫今晚的全家福,畫了滿滿一炕的人頭,歪歪扭扭但每個人都有。七丫福丫吃撐了趴在炕上打盹,福丫的手裡還攥著半塊肉丸。
天黑了,院子裡的燈籠掛了起來,紅通通的光照亮了半院子雪,鞭炮在院子門口噼裡啪啦地響著,紅紙屑在雪地上炸開一片。一大家子人站在院子裡看鞭炮,五丫六丫捂著耳朵蹦,三丫把黑豹耳朵也捂住了,黑豹夾著尾巴縮在她懷裡。七丫福丫被娘抱著看,福丫指著天上的煙花喊“花花”,七丫跟著喊“花花”,兩個小丫頭看煙花看得入了迷,嘴微微張著,火光在她們黑亮的眼珠裡一閃一閃地亮著。白尾虎子黑豹黃虎四隻狗擠在灶房門口縮成一團,白尾還算鎮定,虎子眼睛眯著,黑豹黃虎乾脆把腦袋埋進腿間不敢抬頭看。海東青幼崽蹲在屋頂上,煙花的光在它灰白色的羽毛上投下五顏六色的影子,啾啾叫了兩聲。獵王蹲在最高處,灰白色的身影在煙花明滅之間忽隱忽現,一動不動地像一尊石像。
鞭炮放完了,一大家子人慢慢散了。老爹被二哥扶著回了家,三哥一家也走了,大哥大嫂最後離開,劉晴幫胡玲玲收拾完灶房才扶著大哥出院門,回頭說,“弟妹,碗筷我明天來洗。”胡玲玲在門口應著,“不用不用,大嫂你回去歇著。”院門關上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紅紙屑和雪地上雜亂的腳印。屋裡灶膛的火還燒著,炕還是熱的,剩下的飯菜蓋了布放在灶臺上。七個閨女都爬上了炕鑽進被窩裡,五丫六丫腦袋擠著腦袋已經睡著了,三丫抱著黑豹蜷在炕梢,四丫的嘴角掛著一點油漬睡著了,七丫福丫在娘懷裡拱了拱也合上了眼。卓全峰把院門鎖好,站在院子裡抽了根菸。頭頂的月亮被煙火燻得蒙了一層薄霧似的,朦朦朧朧的,遠處的屯子裡偶爾還有零星的鞭炮聲,斷斷續續地飄在夜風裡。他把煙掐了,回屋關上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