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一早，卓全峰套上了那件過年新做的藍布棉襖，胡玲玲換了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碎花棉褂，七個閨女也都換了新衣裳。大丫穿的是二丫幫著挑的藏藍色罩衫，二丫穿了件暗紅色的棉襖，三丫套了件黑底碎花的小褂子，四丫裹了一件厚實的灰色棉袍，五丫六丫各穿了一模一樣的藍花棉襖——胡玲玲特意給雙胞胎做的同款，七丫福丫一人一件紅彤彤的小棉坎肩，圓滾滾的像兩團小火球。七個小丫頭站在院子裡排成一排，一個比一個高，七丫福丫站在最前面，仰頭看著姐姐們，嘴裡含著手指頭傻笑。
出了門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姥姥家。姥姥家住在靠山屯往南二十多里的李家莊，老房子比卓全峰家的木樓還舊一些，土牆斑斑駁駁的，屋頂的茅草換過幾茬，院子裡的雪掃得乾乾淨淨的。還沒進院門就聽見姥姥的聲音了，“來了來了！我聽見動靜了！”門從裡面推開，姥姥站在門檻上，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堆著笑，圍裙上還沾著麵粉——一早就起來包餃子了。
“娘！”胡玲玲走在最前面，腳步快了，姥姥往前迎了兩步，母女兩個在院子裡抱在一起，胡玲玲的頭埋在孃的肩窩裡，“娘，過年好。”姥姥拍著她的背，“好好好，我閨女回來了。”鬆開手又去看外孫女們，一個一個地挨著摸過去，“大丫長成大姑娘了，這身板正，將來能長高個兒。二丫越來越機靈，眼睛一看就是管賬的料。三丫……還是抱著狗？”姥姥說著低頭看了看三丫懷裡的黑豹，黑豹仰頭看了看她，尾巴搖了兩下。姥姥笑了，“這狗倒親人。”她摸著四丫的臉，“四丫身體好點了沒有？臉看著比去年紅潤了些。”四丫點了點頭，“姥姥我好多了，娘天天給我燉補湯。”姥姥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好。”輪到五丫六丫，姥姥左右看了看，“還是分不清，你倆誰大？”“我！”五丫六丫同時喊。姥姥笑著說，“行行行，都是大的。”最後蹲下來看七丫福丫，“這兩個小東西，一年沒見長這麼大了！”福丫看著姥姥怯生生地叫了聲“姥姥”，七丫也跟著叫“姥姥”，姥姥一把把兩個小丫頭攏進懷裡，“哎喲我的小外孫女，姥姥想你們了。”
進了屋，屋裡燒得熱乎乎的，炕上鋪了新褥子。姥爺坐在炕頭，看見外孫女們進來了眉開眼笑的，“來了來了，快上炕暖和。”七個小丫頭依次脫了鞋爬上炕圍在姥爺身邊，姥爺挨個摸著腦袋，“長高了長高了，都長高了。”大丫把帶來的禮物放在炕桌上——一包紅糖、一包茶葉、一條圍巾，是胡玲玲年前就備好的。姥姥端了熱茶和紅棗過來，“自己家還帶啥東西。”胡玲玲說，“應該的，娘你坐著歇會兒。”
姥姥進了灶房，胡玲玲跟著進去了，母女兩個在灶臺邊說著話，鍋裡的水燒開了，餃子下進去翻著白花。姥姥一邊撈餃子一邊問，“玲玲，老三對你好不好？”胡玲玲笑著，“好著呢。”“生意咋樣？”“都好，去年掙了不少。”姥姥把餃子盛進盤子裡，“那就好，我閨女命好。”胡玲玲忽然眼圈紅了，上前一步摟住孃的胳膊，“娘，咱家日子好過了。”姥姥的手頓了一下，回頭看著閨女的臉，“娘知道，娘放心了。”胡玲玲把臉埋在孃的肩上，肩膀微微聳動著，姥爺看見了，在炕上說了句“哭啥哭，大過年的”，聲音裡卻帶著笑意。卓全峰蹲在灶房門口，聽著裡面娘倆的說話聲，沒進去打擾。
吃飯的時候炕桌上擺得滿滿的——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酸菜白肉、炸魚、餃子，還有一碟姥姥醃的酸黃瓜。七個閨女圍著炕桌各坐一邊，姥姥給她們挨個夾菜，“多吃多吃，姥姥包的餃子餡足。”五丫嘴裡塞了半個餃子含含糊糊地說“姥姥包的餃子比我娘包的還好吃”，胡玲玲在旁邊佯裝瞪了她一眼，“那我包的不好吃？”五丫趕緊改口，“也好吃也好吃，都好吃。”一桌人都笑了。七丫福丫坐在姥姥身邊，姥姥一勺一勺地喂她們吃餃子碎，兩個小丫頭張著嘴等著，像兩隻要食的小雀。
吃完飯閨女們下了炕去院子裡玩，姥爺靠在炕頭抽旱菸，卓全峰陪著說話。胡玲玲和姥姥在灶臺邊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姥姥一邊洗一邊說，“玲玲，你那個大嫂劉晴，現在咋樣了？”胡玲玲說，“好多了，在山貨店幫忙，人也變了不少，跟以前不一樣了。”“那就好，家和萬事興。”姥姥把洗好的碗摞起來，“你那個三嫂呢，還跟以前一樣不？”“比以前也好了些，日子過順了人就不那麼計較了。”姥姥擦了擦手，轉身看著閨女，“玲玲，你現在日子好過了，能幫襯的就幫襯一把，自家親戚，該拉一把的時候別縮手。”胡玲玲點了點頭，“娘我知道。”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一家人才起身告辭。姥姥站在院門口送了一程又一程，手裡攥著七丫的小手捨不得放，“下回還來，姥姥給你們包糖餃子。”七丫點著小腦袋，“還來。”福丫也跟著說“還來”。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排著隊挨個跟姥姥抱了一下，姥姥挨個親了額頭，“都好好的，都要聽話。”胡玲玲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娘一眼，眼眶又紅了，姥姥衝她擺了擺手，“走，別回頭了。”胡玲玲轉過身加快了步子。
走出李家莊上了回靠山屯的路，太陽把雪地照得亮晃晃的，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五丫六丫在前面跑著追自己的影子，三丫抱著黑豹走在中間，七丫福丫被爹孃輪流抱著。七丫趴在卓全峰肩膀上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李家莊，小聲說了一句“姥姥”，就把臉埋在了爹的脖子裡。卓全峰抱著她繼續往前走，胡玲玲抱著福丫走在旁邊，夕陽把六個閨女的影子拉成一條長長的隊伍印在雪地上。白尾虎子走在隊伍最前面開道，黑豹黃虎夾在中間跑前跑後，海東青幼崽在天上飛著，金色的夕陽把它的羽毛染成了一層暖黃色，啾啾地叫著在前面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