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第二場雨下了一夜，天亮才停。卓全峰推開院門往外走的時候，腳下的路全是爛泥，一腳踩下去鞋底沾了半斤泥。空氣裡那股子土腥味更濃了，混著草木芽的清香，吸一口滿胸腔都是潤的。屯子後面的那片澇窪地積滿了水，淺水灘一片連著一片，水清凌凌的映著藍天，邊上的枯草根底下拱出來一層嫩綠。白尾跑在最前面，踩了一腳泥甩了一身泥點子，虎子跟在後面專門挑乾的地方走，黑豹黃虎乾脆撒了歡在水窪裡跑，濺起的水花撲了對方一臉。
水面上有動靜，一群野鴨在水窪裡遊著，灰褐色的一群，排成不規則的隊形在水面上漂著。公鴨的脖子在陽光下泛著一圈綠色的光澤，母鴨灰撲撲的，跟在水草後面啄食。卓全峰蹲在岸邊看了一會兒，數了數十幾只，不算多。“來一隻夠了。”他把獵槍端起來，找了個角度瞄準了落在最邊上的一隻。砰，槍聲在水面上彈了兩下，野鴨群轟一下飛起來，嘎嘎叫著撲稜著翅膀四散而逃。水面上浮著一隻灰褐色的野鴨，翅膀攤開了不動了。白尾撲通一聲跳進水裡游過去叼住鴨脖子游回來，溼漉漉地上了岸把鴨子放在卓全峰腳邊抖了抖水，甩了蹲在旁邊看熱鬧的虎子一臉水花。
卓全峰把野鴨拎起來掂了掂，三四斤重，春天的野鴨不肥但肉嫩。“夠了，今兒不打了。”他把野鴨系在揹簍邊上，揹著揹簍繼續往前走，白尾身上的水甩得差不多了跟在後面，虎子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黑豹黃虎，兩條小狗還在水窪裡撲騰著互相潑水。
穿過澇窪地進了老林子邊上的那片山坡，坡面上的雪全化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和冒出來的新草芽。卓全峰放慢了腳步低頭掃著地面，找了一陣在一棵老柞樹的樹根旁邊停下了，蹲下來撥開枯草，露出一簇簇綠油油的嫩葉子，葉片寬大厚實，邊緣微微卷著，掐斷一截斷面滲出清亮的汁液，一股濃郁的蔥香味直衝鼻子。“山蔥，好東西。”他蹲下來一把把地掐，手指頭捏著嫩葉的根部一擰就斷，清脆的響聲在手心裡連著響起。山蔥長了一整片，從樹根底下蔓延到旁邊的一塊陰坡上，密密匝匝地鋪了半個坡面。他掐了大半個時辰，掐了滿滿一揹簍嫩山蔥，綠汪汪的壓得結結實實的，揹簍一顛一晃的時候山蔥的清香味就飄出來。白尾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虎子也湊過來聞了聞也打了個噴嚏，兩條狗對視了一眼各自走開了，大概是不喜歡這個味道。
天快晌午了卓全峰揹著山蔥和野鴨往家走。進了院門的時候胡玲玲正在灶房裡忙活，看著他揹簍裡滿滿的山蔥，“採了這麼多！”“開春頭一茬，最嫩。”胡玲玲接過揹簍把山蔥倒出來用水衝了，嫩綠嫩綠的葉子在水裡漂著，蔥香味一下在灶房裡散開了。她把山蔥切成段，下鍋用油爆炒，又打了幾個雞蛋攪散倒進去，熱油裡滋啦滋啦地響著，滿院子都是蔥香蛋香的濃味。野鴨剁塊燉了，跟幹蘑菇和粉條一鍋燉，湯色濃稠。中午飯桌上多了一大盤山蔥炒雞蛋和一大盆野鴨燉蘑菇，閨女們圍在炕桌邊吃得熱火朝天，筷子在菜盤子裡此起彼伏地夾著。五丫夾了一大筷子山蔥炒雞蛋塞進嘴裡嚼著，“爹這個好吃！”六丫也夾了一大筷子，“比我娘做的還好吃！”胡玲玲在旁邊瞪了她一眼，“我做的不好吃？”六丫趕緊改口，“娘做的也好吃，爹採的也好吃！”三丫把山蔥撕碎了拌在粥裡喂黑豹，黑豹舔了兩口粥又舔了兩口嘴，巴巴地伸著舌頭還要。四丫小口吃著野鴨腿，嚼完了抬頭說，“爹，山蔥比冬天的乾菜好吃多了。”七丫福丫在娘懷裡一人嘴裡含著半塊野鴨肉嚼著，小腮幫子鼓鼓的。
卓全峰端著粥碗靠在被垛上，看著炕桌邊熱熱鬧鬧的一家子，窗外的春光大好，院子裡的泥地已經被太陽曬乾了表面，黑豹黃虎趴在門前的臺階上曬太陽，白尾虎子在灶臺邊上守著骨頭。他又夾了一筷子山蔥炒雞蛋，嫩滑鮮香，雞蛋裹著蔥段在舌尖上化開。春天的味道都在這一口裡了。
